【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外的小门 · 十一月廿一 · 辰时】
天刚亮,小门边的杂役在削木签。
叶孤鸿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杂役没有抬头,木签上的屑一层一层落下来。
“你昨天削的是三根,今天是第四根。”叶孤鸿说。
“木签不嫌多。”
“往狱里送纸包的活儿,一天几趟。”
杂役的手停了一下。“一趟。”
“换一趟。”叶孤鸿从怀里掏出一小串钱,放在门槛上。“明天这一趟,纸包给我。我给你一张一样的纸,你照样包,照样送。”
杂役看着那串钱,没有动。
“纸是给死人的。”他说。
“纸是给活人看的。”
杂役把钱推回去半寸,又收回来。他把削了一半的木签放下,抬起头。
“换出来,里头那个人少看一张。”
“他少看一张。”
“将来出事,是我担。”
“将来出事,”叶孤鸿说,“你得先活到那一天。”
杂役把钱揣进怀里。他把削好的三根木签并齐,插在腰带上。
“明天这个时辰,”他说,“纸包你放在筐边,我拿。”
叶孤鸿站起来要走。杂役叫住他。
“你那张纸,”杂役说,“别写下名字。”
“为什么。”
“我这门里出去的东西,都要过一遍。”杂役说,“过的时候不看字,看名字。有名字的纸,留着;没名字的纸,扔掉。”
他把削好的木签一根一根插回腰带,插得很齐。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一月廿一 · 午】
这天的纸包,比往常重一点。
里面的人拆开,先摸纸。纸是新的,硬的。他摊开看——纸上一片白,什么都没有。
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也是白的。
他坐着看了一会儿,把这张白纸折起来,放在一边。
他又把前面三张拿出来,三张并排摆开。摆完了,把那张白纸放在最右边——第四的位置上。
四张纸摆在那儿:三张有画,一张没有。
他盘腿坐着,看着这四张纸,看了很久。
门外廊子上有脚步声走过,走过去,又走回来。
他用指头在门洞那边敲了三下。
老陶在外头。“怎么了。”
“今天的纸包,少了一样东西。”
“少了什么。”
“里面的画。”他说,“有人拿走了。”
老陶在门外站着,没有出声。
“不是你们的人。”里面的人说,“你们的人不拿。”
这句话说完,外面的脚步声就远了。
【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十一月廿一 · 午】
中午,城西小院。
四张纸摊在竹匾上,匾还是搁在两条长凳上。纸是刚从狱里换出来的,边上还有麻绳压出来的印。
崔闻笛先不看画。她把四张纸一张一张拿起来,对着天光。
“三张北边的,一张南边的。”她说,“三张的帘纹粗,一道道,一段能有两指宽;这一张细,一段半指。”
“纸上还有别的吗。”
“有。”她把第四张翻过来,指给顾惊澜看,“这一张的边上有一处水渍,渍的形状是方的——是压在木板上受的潮。官家的纸,收在木格子里。”
她把纸放下,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铜碟,一只小勺,一小瓶水。她撕下第四张纸的一个角——很小的一个角——放进铜碟,滴了两滴水。
纸角在水里浸了一会儿。她把水勺起来,对着光看。
“掺了东西的墨,”她说,“见水会开。开出来什么颜色,就是掺的什么。”
顾惊澜凑过去看。碟底那点水,颜色发乌。
“三张里的墨是北边的。”崔闻笛说,“那边写经的墨掺防虫的药,味道发苦。这一张不是。”
“这一张掺的是什么。”
“这一张,”她把碟子放下,“是官库里发的墨。库墨里有两样东西:一样是麝,一样是冰片。量很少,写的时候闻不出来。见水就出来了。”
她把四张纸叠起来,对齐,推给顾惊澜。
“三张是一个人写的,另外一张是另一个人写的。”她说,“前面三张,写字的人不在临安。”
“后面这一张。”
“后面这一张,墨是临安的墨。”崔闻笛说,“他的手,也在临安。”
【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十一月廿一 · 申时】
药收拾好以后,崔闻笛没有马上让顾惊澜走。
“我从前在北边待过六年。”她说,“北边人写字,跟我们不一样。我们写字是给人看;他们写字,是给神看。”
“给神看的字,有什么不一样。”
“给神看的字,要留着。”她说,“所以他们往墨里掺东西——掺药防虫,掺胶防潮。一张纸能放一百年。”
她把药箱合上。“今天这三张纸,就掺了。”
“那第四张。”
“第四张是官墨。”崔闻笛说,“官墨不掺药,掺的是香。掺香是为了写完好看,不是为了留着。”
顾惊澜把这句话记住。
“你有没有见过,”她问,“有人把一件事画成棋的样子。”
崔闻笛的手在药箱上停了一下。
“见过。”她说,“北边有和尚把脉案画成图。一张图里,谁先谁后,谁重谁轻,都用点画出来。图上没有字。”
“为什么要画成图。”
“因为图上没有字。”崔闻笛说,“没有字的东西,查起来就查不到人。”
她把药箱提起来,进了屋。屋里的灯亮着,灯下摊着一本翻开的书。
【切换】临安 · 西巷棋摊 · 十一月廿一 · 酉时】
闻人默让人把棋谱念给他听。
念的人是顾惊澜。她念的不是字,是位置——她照着纸上的墨点,把每一个子都在棋盘上说一遍:第几路,第几路,黑,白。
闻人默不说话,只听着。念完一张,他抬手,在棋盘上摸一摸。他摸的不是子,是空白的地方——他把手指按在棋盘上,一格一格地挪。
“再念一遍。”他说。
顾惊澜又念了一遍。
第三遍念完,他放下手。
“这三张,”他说,“不是照想出来的。”
“什么意思。”
“照着想的棋,会散。”闻人默说,“想出来的棋,前面几步都好看,后头就乱了,因为想的人会累。这三张从头到尾都不乱。”
“那是什么。”
“这是照着下出来的。”他说,“有一盘真的棋,摆在那儿;写字的人照着那盘棋,一子一子抄下来。”
顾惊澜把三张纸拿起来看。她看不出哪里像抄的。
“你怎么听出来的。”
“我听的是空。”闻人默说,“想出来的棋,空的地方是不匀的。真的下过的棋,空的地方有轻有重——重的那些,是下棋的人在那儿想久了。”
他指向纸上三个位置。顾惊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三处都是空的。
“这三处,下棋的人在那儿停了很久。”他说,“三次,停的都是同一个地方。”
【切换】临安 · 官舍 · 十一月廿一 · 夜】
夜里,官舍的灯点到了二更。
案上摆着四张纸,一个棋盘(是顾惊澜从旧宅搬来的,木头裂了一道缝),还有一小碟水——那碟水还是崔闻笛的。
叶孤鸿坐在案边。他今天没有穿外头那件青袍,穿的是一件旧的短袄。
顾惊澜把两边的结论说了一遍:纸有两样,墨有两样,一张是临安的官墨;棋是照着真下过的一盘抄的,下棋的人在三个地方停过。
叶孤鸿听完,问了一句:“这三张谱,是给谁看的。”
“给里面那个人。”
“不对。”叶孤鸿说,“他不用看。”
他把三张纸并在一起,边对齐,对着灯。三张的最后一步,落在同一个位置。
“他本来就在那儿。”叶孤鸿说,“这一局,是把他的局面画出来给他看。看的人看了,不用想;不想的人,看了也没用。”
他把灯往前推了推。
“所以这一盘棋,是下给别人的。”他说,“给外面那个正在想法子的人。”
顾惊澜明白了。她看着叶孤鸿的脸。
“给谁。”
叶孤鸿把三张纸收起来,叠好,收进怀里。
“给我。”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十一月廿一 · 夜】
商九龄也在看那三张纸。
他的三张是抄件——抄的人是原来的书办,抄得很仔细,连墨点的深浅都照着点了。
他把三张抄件摆开,看了很久。看完,他从书底下摸出那叠旧纸,翻到最上面一张。
那一张上写的是:他还活着。
他把两张纸放在一起:一张是北边递来的那三个字,一张是三张棋谱。
“有人在下这一盘。”他说。
他把三张棋谱收进封套里。封套的蜡口已经开过一次,他今天又拈了一块蜡补上。补完,他还是没有按印,只按了一下指头。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十一月廿二 · 卯时】
苏锦儿今天把那支北地小曲抄了出来。
她抄在自己那张纸上——不是教坊司的谱纸,是她自己的。抄完,她把纸折起来,收进袖里。
柳眉生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她收纸。
“你抄了。”
“抄了。”
“我不是说过了,”柳眉生说,“这支曲不要教。”
“我没有教。”苏锦儿说,“我抄着。”
柳眉生没有再说。她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外头的巷子里,有人在卖炭,一声一声地喊。
“这个城,”她说,“现在有两样东西在走。一样在纸上走,一样在嘴里走。”
“哪一样走得快。”
“嘴里走得快。”柳眉生把窗关上一条,“纸上走得远。”
【切换】临安 · 众安桥 · 十一月廿二 · 辰时】
桥头的茶铺里,今天有人说起了狱里的事。
“听说他在里头下棋。”
“牢里哪来的棋。”
“纸上有。有人往里送棋谱。”
“谁送的。”
“不知道。”
说的人喝了一口茶,把碗放下。“我一个侄子在牢城营做事。他说前些日子,有人往门洞里塞东西。塞的东西不登记。”
“为什么不登记。”
“门洞里进出的东西太多了。”那人说,“碗、筷子、菜、水、灯油。谁去数。”
旁边一桌坐着个商人,一直没开口。听到这儿,他问了一句:“塞进去的纸,谁收。”
“最后一间的那个人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