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以后呢。”
“不知道。纸在牢里,人在牢里。”
商人把茶钱放在桌上,起身走了。他出去的时候,一个跑腿的年轻人也跟着出去了,跟到巷口。
“先生,要不要我送信。”
“你送什么信。”
“我什么都送。”年轻人说,“城里的都有,城外也送。”
商人看了他一眼,把手插进袖子里,走了。
【切换】临安 · 便殿 · 十一月廿二 · 午】
便殿里,赵构问了一句话。
“狱里的案子,审得怎样。”
“回官家,三条罪都问了。”秦桧说,“人证也有。”
“他认了没有。”
“没有。”
赵构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他为什么不认。”
“他说那条‘逗留’不是他的错。”秦桧说,“他说他到的日子,是路上有雨。”
“路上有没有雨。”
“有。”
“那为什么不认。”
秦桧把袖子理了一下。“因为他不知道,这一条认不认,结局是一样的。”他说。
赵构把茶碗放下,碗底在案上响了一声。
“不要让他知道。”他说。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外的巷子 · 十一月廿二 · 申时】
巷子里,两个人在同一面墙下站着。
一个在巷口,一个在巷尾。中间隔着一段路和一只筐——筐是狱卒收东西用的,搁在墙根。
巷尾那个先开口。
“你换了那张纸。”
“换了。”
“换了几天了。”
“一天。”
“为什么换。”
“我想看。”叶孤鸿说。
巷尾的人往前走了几步,在筐边停下。“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一张。”叶孤鸿说,“三张是北边的,一张是这儿的。”
“你分得出纸。”
“有人分得出。”
那人把腰间的剑按了按——不是拔,是按,像是要把鞘按得更贴一点。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找人。”
“找谁。”
“找写第四张的那个人。”
巷尾的人看了他很久。巷子里没有风,墙上那点潮气在天光下发暗。
“你找不到。”他说,“这种人从来不署名。”
“署名的,是不想被找的人。”叶孤鸿说,“不署名的人,是要人去找。”
那人把手从剑上收回来。
“你要小心。”他说,“有些棋盘,棋子不是子。”
他转身走了,走出巷子,走的是东边那条路。
叶孤鸿在墙下又站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那堵墙——墙比人高,墙头上铺着瓦,瓦缝里长着草。
【切换】临安 · 官舍 · 十一月廿二 · 夜】
二更过后,四个人在官舍坐着。
案上那盘棋摆着,是照着第一张谱摆的。子是用碎瓦片和铜钱代替的——瓦片当黑,铜钱当白。
摆到那一步,顾惊澜停住。
“到这里,”她说,“白棋可以提。”
“提了就活。”闻人默说。
“提。”
叶孤鸿伸手,把那一片瓦片拿开。
棋盘上,白棋活了。可是活下来的是三个孤块,每块都只剩一口气,互相不接。
“活了。”顾惊澜说,“活成这个样子。”
闻人默把手指按在棋盘正中的那个位置。那儿是空的。
“这一手,”他说,“是最后一手。”
“最后一手是什么。”
“最后一手,是把棋盘掀了。”
屋里没有人接话。灯芯烧短了,火苗歪了一下,又立起来。
“那三张谱,”闻人默说,“最后一步都落在这个位置上。落在同一个空上。”
“落在空上,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说,“写谱的人一步一步地,把人往这儿带——带到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一步上。到了那儿,就没有棋了。”
叶孤鸿把那一枚铜钱(白棋最后的一子)从棋盘上拈起来,放在掌心。
“三张谱,三个局面,走到最后都是这一步。”他说,“那这三张谱,就不是三个案子。”
他把铜钱合在手里。
“是一张。”
【切换】临安 · 城北废窑 · 十一月廿三 · 酉时】
傍晚,叶孤鸿上了坡。
少年在窑口等他,火已经起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坐着。
叶孤鸿从怀里把三张棋谱拿出来,摊在膝盖上。他不给少年看,只自己看着。
“我要写一封信。”他说。
少年听着。
“我不认字。”叶孤鸿说,“我认得的字,不够写一封信。”
他停了一下。
“所以要找人替我写。”
少年拿炭,在板上写:找谁。
“找一个会写字、又不怕死的人。”叶孤鸿说。
少年想了想,又写:什么样的人不怕死。
“不是不怕死。”叶孤鸿说,“是知道写了这封信以后,自己会死,还是写。”
他把三张棋谱收起来,放进怀里。
“这样的人,我认识一个。”他说。
窑里的火小下去。少年往火里添了草,火又起来一点。坡底下有梆子响,一下,一下,从东边过去,往西边去。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一月廿三 · 辰时】
早上,狱丞来了一趟。
他不是来查门洞的。他是来核数的——每月一次,核在押的人数、铁器数、灯油数。
核到灯油,他问:“上个月七天里,油少了半斤。”
“廊子上那盏灯夜里不灭。”老陶说。
“灯不灭是本来的规矩。”
“规矩是规矩。”
狱丞把册子合上,往廊子里走。走到尽头那一间,他停了一下。
“这一间,一天两顿。”
“是。”
“照上头的吩咐,加过一顿。”
“加过。”
“他吃吗。”
“吃。”
狱丞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门洞里进出什么。”
“碗。”
“还有。”
老陶没有答。
狱丞把手在门板上按了一下,按完,把手收回来。“门洞是送饭的。”他说,“门洞不查。”
他走了。老陶站在廊子上送他,一直送到院门口。回来的时候,他数了数廊上的灯——五盏,一盏亮,四盏是暗的。
【切换】临安 · 折冲府旧宅 · 十一月廿三 · 夜】
顾惊澜把她那卷纸摊开。
这一卷纸她记了很久了。上面有三样:十五个横格的尸格记,三处新画的伤,一行一行的日子。今天她要添第四样。
她添的是那三张棋谱。
她不会下棋,所以她不画局面。她只画位置——三张纸上,每一张最后一步落的地方,她都在纸上画一个小圈。三个圈,画在同一个点上。
画完,她在旁边写了四个字:三处同一。
她把这张纸卷回去,收进袖里。
然后她打开箱子。箱子底下压着折冲府的名册,名册上头压着那块用布裹着的烧焦木头。
她把焦木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没有解开布。
“府里教的东西,是记事实。”她说,“记事实的人不猜。”
她把木头放回去,把箱子盖上。
“可是今天,”她说,“我要猜一回。”
她把灯往前挪了挪,把那一页纸又看了一遍。三张纸上,三个圈,一个点。
窗外的风从檐下过,窗纸响了一声。她抬头听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把纸收好。
【切换】临安 · 教坊司西巷 · 十一月廿三 · 卯时】
柳眉生今天去了一趟城里。
她没有走正门,走的是教坊司西边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间卖纸的铺子——卖纸、卖笔、卖墨,也代人抄书。
她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纸。
纸摆在架上,一格一种。她用手指在一格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格。
“这一格是北边的纸。”她说。
“娘子好眼力。”掌柜的说。
“这几张,谁买的。”
掌柜的把算盘挪了挪。“来买的人多。”
“买一整沓的呢。”
“有一个。”掌柜的想了想,“三十来天前,有人买过一整沓。”
“什么样的人。”
“中年,穿一件旧袍,手上有一层薄茧。”掌柜的说,“他说他不会写字,买纸是给人抄经的。”
柳眉生把那两张纸的角折了一下,放回架上。
“以后有人来买这一格的纸,”她说,“你留一张给我。”
“留一张做什么。”
“留一张。”她说,“你不必问。”
她从巷子里回去。走到教坊司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院里有人在调弦,一声,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