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换】临安 · 御史台 · 十一月初二 · 辰时】
御史台的名册上,何铸的名字排在第四。
他这一辈子做过三件事:读书,做官,写小楷。他不喝酒,不吃请,不结党。台里的人都说他这个人“没有把柄”——没有把柄的人,别人用起来反倒放心。
十一月初二早上,一道差事下到他手上。
差事是审一件案子。案子的卷宗送过来,两大摞,捆绳是新麻。他把绳子剪开,卷宗摊在案上,一层一层往里看。
看到第三叠,他抬起头,问送卷来的书办:“这个案子,前面谁审过。”
“回大人,没有。”
“一件案子,没有人审过,就送到我这儿来。”
“上头说,大人审最合适。”
何铸把卷宗合上,重新捆好,用手把绳结按平。
“把审堂收拾出来。”他说,“后天上午。”
【切换】临安 · 御史台值房 · 十一月初二 · 夜】
夜里,值房的灯亮着。
何铸在用一张纸练字。他练的是小楷,一行二十四字。写完一行,他数一数字数,对上了,再写下一行。
写到第五行,他停下,把纸挪开,从卷宗里抽出一页看。
那一页上写的是淮西的行军日子——某日到某处,某日到某处。他把这一页看了一遍,又从另一叠里抽出一页:是同一段日子,字却不一样。
他把两页并在一起,铺开,对着灯看。
看了很久,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日子不合。
写完,他把这一页夹回卷宗。夹的时候,他夹得很正,边和边齐。
【切换】临安 · 大理寺堂 · 十一月初三 · 辰时】
审堂里摆着三张案。何铸坐在中间。
人被带上来。他穿的是囚衣,头发已经白了小半。他站定以后,略微往两边看了一下——堂上只有四个人:主审、录事、两个看押的。
何铸开口,问的不是罪名。
“你今年多大。”
“四十。”
“哪一年从军。”
“宣和四年。”
何铸停了一下。他在纸上算了算。“十九年。”他说。
“十九年。”
“十九年里,你打了多少仗。”
“记不清。”
“大仗呢。”
“大仗七八回。小仗,不计。”
何铸把这几句记下来。他记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全。写完了,他抬起头,问第三句:
“哪一年,你母亲去世。”
堂上静了一下。
那人站着,没有马上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建炎四年。”
“在哪儿。”
“在河北。”
“你在哪儿。”
“在江南。”
何铸没有再往下问。他把笔搁下,两只手叠在案上,看着堂下那个人。
“我问的不是罪。”他说,“罪,卷宗上都写着。我问的是,一个人怎么走到今天。”
那人低下头,没有回答。
【切换】临安 · 大理寺堂 · 十一月初三 · 巳时】
到了午前,何铸问到一件事。
卷宗上有一条:此人在军中说,当与诸军会合,直取某地,收复某地,迎还某地。
何铸把这一条念了一遍。念到最后一个地方,他停了停。
“这句话,你说过。”
“说过。”
“原话是什么。”
“原话比这个长。”
“你再说一遍。”
那人抬眼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了。他说的不长,三句。
何铸听完,低头看卷宗,又抬起头。
“卷宗上,你这句话后面,原本还有一句。”他说,“你为什么不说了。”
“那一句没有用。”
“哪一句。”
那人不答。
何铸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写:此条之下,卷宗缺一句。
【切换】临安 · 大理寺堂 · 十一月初三 · 午】
午后问的是身上的伤。
这是照例——凡重案,验身,身上有伤的要记。
何铸让看押的解上衣。
衣裳解开的时候,堂上没有人说话。
背上刺着四个字。字是早年刺的,笔画粗,刺得深。年久了,皮肉松了,字有一点走形。四个字的笔画里都进了墨,青黑色,嵌在皮里。
何铸站起来。
他走到堂下,站在离那人三步的地方,看他背上的字。字是:尽忠报国。
他看了很久。录事在案后等着,笔尖上的墨干了,又蘸了一回。
“这四个字,”何铸说,“是哪一年刺的。”
“早年。”
“谁刺的。”
“家母。”
何铸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回到案后坐下。他坐下的时候,手在案的边上撑了一下。
“穿衣裳。”他说。
衣裳穿好了。何铸没有再问,让看押的把人带下去。
人走了以后,堂上只剩下他和录事。录事等了一会儿,问:“大人,这一条怎么记。”
何铸没有立刻答。他把案上那几张纸摞齐,摞了三遍,边还是没齐。
“记一句。”他说。
“记什么。”
“此身之字,年久,不可辨其真伪。”
录事照着写。写完,他抬眼看了看主审的人。主审的人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案上,指头都没有动。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一月初三 · 酉时】
那天晚上,送饭的还是老陶。
饭两碗,菜里有一点盐味。碗推过去,里面的人先喝了汤。
“今天审我的人,”他问,“是新来的。”
“是。”
“他问的事,跟别的人不一样。”
老陶把木托盘换了个手。“我不知道他在堂上问什么。”
“他问我母亲是哪一年没的。”
老陶没有接。
“我问你一件事。”里面的人说,“你送饭十九年,有没有人问过你家里的事。”
“没有。”老陶说,“他们不问。他们只问我想不想活。”
里面的人把碗放下。
“这个人,”他说,“问的那几句,我答不上来。”
老陶站着听了一会儿,把托盘抱起来。
“你答不上来的,”他说,“他们也不要你答。”
他往外走。走到廊口,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了看廊子上挂的灯——灯油少了,火苗短,廊子中间那一段是黑的。
他伸手把灯芯拨了拨。火苗蹿起来一点,照见墙上一道旧痕,是很多年前有人用铁器刮的。
他把手收回,走了。
【切换】临安 · 御史台值房 · 十一月初三 · 夜】
那天夜里,值房的灯一直亮到四更。
何铸写了三张纸,撕了三张。
第一张写的是案情的几条,写到一半,他把纸揉了。
第二张写的是几句判语,写完看了一遍,撕成两半。
第三张他写得最长。写完了,他没有撕,把它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那张纸上最后写的是两行。第一行是:此案关乎国是,非一狱吏所能定。第二行只写了两个字,没有写完。
四更的时候,他把三张纸——两张撕碎的,一张没撕的——都收到一起,走到屋角的火盆边,蹲下去,点了。
纸烧得慢。第一张烧完,第二张压在下面,压着的火弱,冒烟。他用一根铁签把纸挑开,让火进去。
三张纸烧完,他把火盆里的灰拨了拨,让它散开。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膝盖响了一声。
【切换】临安 · 御史台档房 · 十一月初三 · 夜】
那天夜里,录事把白天的记录抄进档。
他抄了两页,抄到第三页中间那一句时,笔停了。
那一句是他自己写的:此身之字,年久,不可辨其真伪。
他坐着看这一句,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案底下摸出一张纸——不是档纸,是他自己买的,纸厚,泛黄。他把白天看见的照抄下来:背上刺四字,尽忠报国。
抄完,他把这张纸折起来,收进自己的书袋。书袋底下压着一本书,书页翻卷了,他把这张纸塞进书页之间,塞得很深,深到自己也要翻开才找得到。
他吹了灯,出去的时候把档房的门锁了两道。
走廊上有人在等他。那人问:“今天审的,你怎么记的。”
“照记。”
“上头要的那几句,记了吗。”
“记了。”
那人点点头,走了。
录事站在走廊上,把书袋换到另一边的肩上,往家走。夜里的风从台门口进来,把门口那盏灯吹得晃了一下。他走过灯下的时候,影子从他脚底一直拉长到墙角。
【切换】临安 · 政事堂 · 十一月初四 · 午】
第二天午前,何铸去了一趟政事堂。
他在廊下等了半个时辰,才被叫进去。屋里只有一个人,坐在案后看文书。案上的砚是盖着的。
“审过了。”那人问。
“审过了。”
“审出什么。”
“卷宗上的日子不合。”何铸说,“有一处缺了一句。有一处名册少了两页。”
那人等他说下去。
“还有一件。”何铸说,“他背上有四个字。”
“我知道。”
“大人知道。”
“刺字的人到处都是。”那人说,“刺在身上,不算凭据。”
何铸站着没有说话。那人把砚盖揭开,用指头推了推砚里的墨——墨是干的,推不动。
“你的意思我明白。”那人说,“可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那是谁的意思。”
那人把砚盖又盖上。“你不必问。”他说,“问到底,你也答不上来。”
何铸在屋里又站了一会儿。他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口的帘子掀得很轻,帘子落下去,响声很小。
【切换】临安 · 众安桥 · 十一月初四 · 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