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头有人说起了换审的事。
“原来那个不审了。”
“为什么不审。”
“不知道。听说是他自己不肯。”
“不肯。”说话的人重复了一遍,“他凭什么不肯。”
“他说这案子不好判。”
“不好判,也得判。”
“他说不判。”
围着的人笑起来,笑得不响。“台里的人,不判就不判,这算什么本事。”
站在最外圈的是个卖柴的。他听了一会儿,问:“那现在谁审。”
“姓万的。”
“姓万的是什么人。”
“七月里上过章的那个。”
卖柴的没有再问,把柴挑了挑,往城里走。
桥头推饼车的老汉今天也来了。他没有插话,只在人散的时候,看了一眼木牌上贴的告示——告示上写的不是审案的事,写的是禁夜,初更以后不许上街。
他把车推走了。车轴响,一声一声。
【切换】临安 · 官舍 · 十一月初四 · 申时】
官舍里,顾惊澜把刚听来的事说了一遍。
“审案子的人,换了。”
“换谁。”
“换了一个姓万的。”她说,“原来那个姓何的,不审了。”
叶孤鸿坐在窗边,手上是一块布——少年给他的那一块,两寸见方,边上一处补过。他把布翻过来看背面的线。
“姓何的为什么不审。”
“不知道。”顾惊澜说,“台里的人说,他前一天还在审堂上站了很久。”
“站多久。”
“站到录事的墨干了。”
叶孤鸿把布收起来。“姓万的”三个字他念了一遍,念完,他问:“这个人,是七月里上了三条的那个。”
“是他。”
“那就对了。”叶孤鸿说,“这一件案子,从七月里就已经定了。”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十一月初四 · 申时】
商九龄收到一份调令的抄本。
抄本上写着:某案改委某人审问。他把抄本看了一遍,拿起笔,把新的那个名字抄在自己的一张小纸上。
抄完,他把那张小纸折起来,压进案头那本书底下。
那一叠旧纸,现在是第十张。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架子前。第三格那一根竹管还在,口开着。他把竹管拿下来,倒过来,把里面的纸卷倒出来一半,看了一眼那个缺一笔的字,又推回去。
“快了。”他说。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十一月初四 · 酉时】
里巷今天唱的曲,又变了一处。
变的是一句收尾——原来收在“上”字上,现在收在“下”字上。
苏锦儿在屋里听,听完,把谱翻开,找到那一句,用指头在字上点了一下。
“往上收,是往上的意思。”她说,“往下收,是往下的意思。”
“哪一个都不能明说。”柳眉生说,“所以就在一个字的上下里说。”
苏锦儿把谱合上。“那听的人知道吗。”
“听的人不知道。”柳眉生说,“可唱的人知道。”
她把谱收进匣子。匣子里六卷谱,每一卷上都有一道黑线。
【切换】临安 · 便殿 · 十一月初四 · 夜】
夜里,便殿的案上摊着一张名单。
名单上是御史台、大理寺、刑部的人名,一行一个,用墨写,笔画一样粗。
赵构拿起笔,从头看下去。看到第四行,笔停了。
第四行是:何铸。
他在这个名字上停了很久,没有圈,也没有划。他把笔搁下,问:“他今天来过。”
“回官家,来过。”
“说了什么。”
“说了案子上的几件事。”
“他说了他不肯审吗。”
“没有。”
赵构点点头。他把名单往旁边推了推,又推回来。最后他提起笔,在何铸那个名字后面添了四个字:充报谢使。
添完,他把笔放下,把手在衣袖上擦了一下。
“名单上再添一个。”他说。
“添谁。”
“添审案的那个。”他说,“添在最后。”
【切换】临安 · 城北废窑 · 十一月初四 · 戌时】
叶孤鸿在窑里坐得比平常久。
少年给他添了草,又端了一碗水。叶孤鸿没有喝,他看着窑口的火——今天是新起的火,火不大,草湿,冒烟。
“我要往北去一趟。”他说。
少年在板上写:去做什么。
“去找一个人。”
写:谁。
叶孤鸿没有答。他把火拨了拨,火苗立起来一点,又矮下去。
“南边救不了他。”他说,“要让北边的人觉得他有用。”
少年不懂。他把板放在膝盖上,看着火。
叶孤鸿又从怀里把那一小块布拿出来,摊在掌心。这一次他没有看补的那一面,他看的是布上的纹——纹很细,是织出来就有的,不是后来描的。
他把布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我不在的时候,你别下山。”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一月初五 · 辰时】
十一月初五,来的人是新的。
他个子不高,肩膀宽,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堂上的三张案,再看人。他在案后坐下,把手里的卷宗一摞一摞摆开,摆得很齐。
“这案子我审。”他说,“先从头说一说。”
堂下的人站着,没有开口。
“姓名。”
“岳飞。”
“籍贯。”
“相州汤阴。”
“官职。”
“前枢密副使。”
“前。”审的人抬头,“这个字,我改了。”
他拿笔,在册子上划了一下,把“前”字划掉,在旁边写了一个“伪”字。写完,他吹了吹,把笔搁下。
“从头说。”他说。
廊子外头,何铸站在墙边。
他是从侧门进来的——走侧门不用通报,也就不用被人看见。他站在廊柱后面,隔着一段距离听里头的问话。
听了一炷香。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问到一个地方,他转身走了。走到侧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堂的方向,抬手在门框上按了按,像是按掉了什么东西。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一月初五 · 午】
午后,堂上带上来一个人。
那人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到腮的旧疤。他脚上带着镣,走一步响一声。他被带到堂下,站在离另一个人五步远的地方。
两个人站着,谁也没有看谁。
审的人把一张纸摊开。“张宪。这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
“信里说的是什么。”
“行军。”
“行军。”审的人把纸举起来,“为何不写上呈,要写给别人。”
“上呈的文书,另有。”
“那你写这一封做什么。”
张宪站着,沉默了一会儿。“我给他写信,”他说,“因为他三个月前问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还记不记得当年在军里说过的话。”
堂上静了一瞬。
审的人把纸放下,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那个人。那人一直没有出声,眼睛看着地面。
“他问你这句话,你为什么要回信。”
“我把当年那句话抄了一遍。”
“哪一句。”
张宪没有答。
审的人等了等,把纸翻过去看背面的抄句。看完,他把纸扣在案上。
“这一句,不必写进档。”他说,“记录。”
录事写了两行。写完,审的人让人把张宪带下去。
走到门口,张宪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停了一下,又走。
“你还有什么要说。”堂上问他。
“没有了。”他说。
镣声一直响到廊子外头。响到最后,隔了两道墙,还听得见。
【切换】临安 · 折冲府旧宅 · 十一月初五 · 夜】
叶孤鸿来辞行。
顾惊澜没有问他去哪儿。她从箱子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案上。
那是一张路引。纸旧了,边上有几处折痕。引上写着一个名字,名字下面写着去处:淮上。日子那一栏和人数那一栏都是空的。
“这个你带着。”她说。
“哪儿来的。”
“府里存的。”顾惊澜说,“从前我们自己人出门,都用这一种。上头写一个姓,底下的日子自己填。”
叶孤鸿把路引拿起来看。名字是两个字,写得很小:柳七。
“这个名字。”
“府里一个老人的。”顾惊澜说,“他出去了六回,六回都回来了。第七回没有回来。”
叶孤鸿把路引折起来,收进怀里。
“你走的时候,”她说,“路引不要跟刀放在一起。刀被人看见,引就废了。”
“我知道。”
“还有一样。”顾惊澜说,“北边现在认的引,跟我们这一种不一样。你到了淮上,不要拿这张引进城。你把它藏在外头一点的地方,遇到人的时候,先给它看。”
“给谁看。”
“给那种一脸不想看的人看。”她说,“他不想看,你就过得去。”
叶孤鸿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块用布包着的烧焦木头——它露出一个角。
“那个,”他说,“你别动。”
“我不动。”顾惊澜说,“我等着烧它。”
他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合得很轻。
第二天,台里的告示上多了一行字:何铸除端明殿学士,充大金报谢使。
底下的人说,这是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