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月十七 · 午后】
大理寺狱在西角,院墙比别处高,墙头不插棘,只铺了一层瓦。
进门要过三道。第一道是木栅,第二道是铁门,第三道是一间小屋——小屋是收东西的。
收东西的规矩写在墙上,一行一行,用漆写的。漆掉了大半,剩下的字还能认。
三个人被带到小屋前。走在最前头那个把包袱放下,包袱解开,里头是三样:一柄剑,一段麻绳,一小袋药。
管收东西的狱吏一件一件登记。他先记剑:长三尺二寸,鞘黑,无饰。记完,把剑放到一边的架子上,架子上已经有三柄。
再记麻绳:他捏了捏那一段中间磨细的地方,看了看,把绳放到架子上。
最后是那袋药。他解开袋口闻了一下。
“这个不登记。”他说。
“为什么。”
“药是给身上的。身上带着,不算东西。”
那人把药袋收进怀里。
狱吏接着问:“姓名。”
没有答。
“姓名。”他又问了一遍。
“岳飞。”
狱吏在册子上写。写完,问:“籍贯。”
“相州汤阴。”
“官职。”
“前枢密副使。”
“前。”狱吏抬头看了他一眼,“写前字,还是写不写。”
“照实写。”
狱吏写下“前枢密副使”五个字,写完,把笔搁下。“进去吧。”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月十七 · 申时】
牢房在廊子的尽头,门是木头的,门上有一个洞,洞是送饭的。
里头不大,地是土夯的,靠墙有一张板床,床上铺着草。墙角放着一只便桶,桶盖上有两块缺口。墙面上有三层砖露在外头——那是下过雨渗了水,泥皮掉了,砖露出来了。
他进去以后,先站着。
站了一会儿,他伸手在墙上的砖上摸。从上往下,一块一块摸过去。摸到最底下那一层,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层有一块砖上有字,是用硬东西刻的,刻得很浅。他侧过身,让门口的亮光照进去。
那行字是:郑。
只有一个字,底下的部分被泥皮盖住了。
他没有去抠那块泥皮。他把手收回来,坐到板床上。
床板硬,草薄。他坐下以后,把腰里的东西摸了一遍——什么也没有,绳在架子上,剑在架子上,只有怀里那袋药。
他把药袋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捏了捏。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月十七 · 酉时】
送饭的是个老狱卒,姓陶,五十多岁,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向外撇。
他端着两只碗,一只装饭,一只装菜。走到牢门口,把碗放在门口的地上,从门洞往里推。
碗推进去以后,他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人。
里面的人把碗端起来,先喝了一口汤,再吃饭。他吃得慢,但不挑。吃到一半,他抬起头,问了一句:“外头下过雨了。”
老陶愣了一下。“下午下过。”
“地是湿的。”
“你听得出来。”
“听得出来。”里面的人说,“我坐过牢。”
老陶没有接。他把手里的木托盘往怀里抱了抱,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出去五六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月十八 · 辰时】
第二天早上,老陶来收碗,顺路开了隔壁那两间。
隔壁住着两个人。一个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到腮的旧疤;一个二十出头,个子高,肩膀窄。两个人是一起进来的,进来的时候,年轻人手上还缠着布。
老陶把碗放在门上,那个年轻的隔门问:“前头那一间,住了谁。”
“不知道。”
“你昨天送过他的饭。”
老陶把碗往前推了推。“我只送饭。”
“他不吃饭吗。”
“吃。”
“吃了多少。”
“一碗半。”
年轻人把碗端进去,没有再问。
老陶往廊子外走。走到廊子口,他听见身后那间牢里有人在唱——不是唱曲,是哼,哼几个音,来回哼,哼得很轻。
他站着听了一会儿。那几个音不成调,可是很稳。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月十八 · 午】
午后有一次放风。
放风是在廊子外的一小块天井里,天井上头罩着铁网。一次放两个人,一炷香。
老陶把尽头那一间开了。里面的人出来,脚上没上镣。他走到天井里,站住,抬头看。
铁网上的天是灰的。
隔壁那两间也开了。脸上有疤的那个先出来,年轻人跟着。两个人进了天井,走到另一头站住。
三个人站成一个三角,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年轻人开口:“这里的地不平。”
“土夯的。”有疤的那个说。
“他们把土夯得太实了。”
“夯实的土,挖不动。”
年轻人不说话了。他蹲下去,用手指在地上划了划,划出一道浅痕,看了看,又把痕抹平。
岳飞站在原处,一句话没说。他抬头看铁网里的那几片云,看了很久。
一炷香到了,老陶把三个人带回去。
回去的路上,年轻人在他背后小声说了三个字。老陶没有听清。他回过头,年轻人已经转过身去了。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月十八 · 酉时】
晚上的饭端来的时候,碗底压着半块鱼。
牢里的饭是没有鱼的。有鱼,是上头加了饭——一天两顿变三顿,剩下的余量。
老陶把碗从门洞里推过去。
“今天的饭多。”里面的人说。
“上头吩咐的。”
“上头谁知道我在这儿。”
“你在这儿,上头的册子上有。”老陶说。
碗端进去了。老陶没有马上走。他站着,听里面的动静——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很慢。
“你是哪儿的人。”里面的人问。
“本地的。”
“你在这儿几年了。”
“十九年。”
“十九年。”里面的人说,“那你看过很多人进来。”
“看过。”
“出去的多,还是进来的多。”
老陶没有答。他把木托盘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身往外走。走到一半,他停住,回头说了一句:“我看见出去的,多半是坐着出去的。”
说完他就走了,走得比平时快。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月十八 · 三更】
三更,牢里听见了敲墙声。
敲的是隔壁那一间的方向,三下,不轻不重,中间隔着一样长的空。
他睁着眼,躺着,听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在自己这一面的墙上也敲了三下。
敲完,对面没有回。
他放下手,摸到怀里那袋药,隔着布捏了捏。药受了潮,捏起来有些软。
墙上那块刻着字的砖就在他手边。他侧过身,用指头在那道刻痕上摸了一遍——刻痕很浅,摸的时候只能摸出一个轮廓。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上。
天快亮的时候,廊子外头有鸟叫。叫了两声,停了。他坐起来,把草铺平,把被子叠好,然后坐着等饭。
【切换】临安 · 大理寺 · 十月十九 · 辰时】
问话在大理寺的堂上。
堂上有三张案,主审的人坐在中间,左边是录事,右边是照例的御史台一人。问话的规矩是先问姓名籍贯,再问官职,再问事。
主审的人问:“姓名。”
“岳飞。”
“籍贯。”
“相州汤阴。”
“官职。”
“前枢密副使。”
这三句问完了,主审的人停了一下。他把案上那本册子翻开,翻到有字的一页,看一眼,又合上。
“今年三月,援淮西,为何逗留。”
堂上没有人答。
“你到舒州是初几。”
“记不清。”
“簿子记着你到舒州的日子。”主审的人说,“你在路上待了多少天,簿子上也有。”
“簿子上有。”
“你认不认。”
那人不答。
录事在纸上记了两个字:不答。
主审的人把那本册子推到案边,换了一张纸。“第二件。你部下张宪,前些日子与人通信,信里说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信是给你的部下写的。”
“给他的信,我不知道。”
主审的人又把这两句记下来。他写完,看了旁边的御史台那人一眼。那人没有表示。
“第三件。”主审的人说,“你在军中说过的几句话。”
“我说过许多话。”
“这四句,你认不认。”
录事把一张纸递过去。那人不接,只低头看。他看了很久。堂上静得很,能听见外头院子里的水从瓦上滴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