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和议(1 / 2)

迎鸾 老登刘大师 16229 字 2天前

【切换】临安 · 都堂 · 九月初三 · 辰时】

都堂的大案上摊着一张纸。

纸是一整张,裁得方,四角用镇纸压住。纸上写的是条款,一行一条,一共八条。前四条写的是地界:哪一条河,哪一座山,哪一段路归谁。第五条到第七条写的是东西:银多少,绢多少,什么时候送,送到哪里。第八条写的是人。

屋里坐了七个人。坐在上首的那个不说话,用手指着纸上的一行,指头在那行字下面停了一会儿,又往下移一行。

移到第八条,他的手指停了。

“这一条,怎么写。”

“回相公,写的是:许归梓宫,及母后。”

屋里没有人接话。

坐在末座的一个老臣伸手把袖子往上捋了一下,问:“那……那位呢。”

“哪一位。”

“就是,上头那位。”

屋里还是没有人接话,只有窗外的一只蝉在叫,叫得很长。坐在上首的人把手指从第八条上收回来,叠在桌上。

“条款上,”他说,“没有这个人。”

老臣把手放回袖子里。他坐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看外头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果子结得密,压得枝往下垂。他站了很久,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

“八条。”他说,“我记得了。”

【切换】临安 · 都堂 · 九月初三 · 巳时】

又议了两个时辰,议的是头两个字。

“称臣”两个字,写在哪里。

“写在起头。”有人说。

“起头的第一个字就称臣,天下人一看就看出来了。”

“那写在中间。”

“写在中间,读的人读到那里,会停一下。”

“停一下好。”坐在上首的说,“停一下,他才记得住。”

管文书的人拿笔在纸上添了一处记号:起头的“宋”字后面,添一个逗,再添两个字。

添完,他把笔搁下,看那两个字。添的墨比原来的字深一点,还没干,边缘上有一点洇。

【切换】临安 · 都堂 · 九月初三 · 申时】

下午议的是数字。

纸上写着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数是从前朝留下来的旧例,改了个名目,数目没有变。

管钱粮的老书办把算盘搬进来,坐在角上算。他先算银:一年二十五万,折成担,一担多少,一车装多少,多少车走一趟。他拨算盘拨了半个时辰,算完,在纸上写了三个数。

再算绢。绢比银轻,可体积大。他算绢算了更久,算到后来,把笔搁下,用袖口擦了一下额头。

“多少。”有人问。

“绢要两百辆车。”老书办说,“一年两百辆车,走一趟来回四个月。四个月里,车要换马,马要吃料,人要住店。”

“那你算的是多少。”

“我算的是:光是把这些东西运出去,一年要动用三千往上的人。”他说,“这三千个人,是从淮上各县抽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

“那还运不运。”坐在上首的问。

“运。”老书办说,“上头定了,就运。”

他把算盘推远一点,推到手够不着的地方。他的手在案上放着,指头还在动,像是还在拨。

“这些账,”他说,“纸上一行就写完了。”

【切换】临安 · 学士院 · 九月初五 · 午】

国书要学士院起草。

起草的是个七十岁的老学士,姓氏很少见,院里的年轻人都叫他“老待诏”。他的手从前年起就有些抖,写小字手抖,写大字反而稳。

他今天写的是大字。

案上铺着一幅长纸,有一丈。他站着写,不用案——把纸挂在架子上,悬腕。写一个字,退半步,再写一个字。

他写得很慢。写到一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

那个字是“臣”。

写完了,他把笔搁在砚上,退到屋子另一头,看那幅纸。纸上的字一个比一个大,越到后面越大——因为纸垂下来,越垂越低,写字的人要够得着。

“前头小,后头大。”年轻人说。

“前头小,是因为前头的字是给别人看的。”老待诏说,“后头大,是因为后头的字,是我们自己写的。”

【切换】临安 · 学士院 · 九月初五 · 未时】

老待诏要写七份。

国书是七份:一份正本,六份副本。正本要用最好的纸,副本用次一等的。七份的字要一样大,一样距,隔行不能差半分。

他写到第三份的时候,那一个字上出了错——笔画多了一点。

年轻人看了,说:“撕了重写。”

老待诏没有撕。他把笔在砚里蘸了蘸,在那个多一点的地方,添了一小笔。

添完,那个字看上去没有变。只有把纸侧过来,对着光,才看得出来:那个字上有一笔去得绕了一点,像一根绕了圈的线。

“这样行吗。”年轻人问。

“这样,比撕了好。”老待诏说,“撕了,七份就不是一起写的了。”

他把那一份卷起来,放在一边,接着写第四份。

【切换】临安 · 街 · 九月初六 · 午】

九月初六,和议的事在临安传开了。

传开的时候,说的不是八条,是一句话。那句话一句一句走,走到后面,变成两三个字。有人听见了,就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有人听见了,笑了一下,笑完就进屋去了;还有人从家里拿出两个炮仗来放,放了两个,第三个没放,说:“省着用。”

众安桥头围了一堆人。有个年轻人踮着脚喊了一句:“以后不打了吗。”

“不打了。”

“那我们算什么。”

没人答。围在外圈的人慢慢散了,散得很快,像有人在中途把话头掐断了。

桥的另一头,那个推车卖炊饼的老汉照旧推着车过去。他走到人群边上停了停,听了几句。听完,他把车又推动起来,走过去了。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九月初六 · 未时】

教坊司接到单子:下个月要大宴。

大宴的乐次又改了。这一回是加段——原来两段的引曲,改回三段,只是三段的次序换过:西边那一段,挪到最后一个。

柳眉生照着新谱抄。抄到第三段的时候,她把笔停了一下,数了数那一段的拍子。

“三段加起来,比原来少一拍。”苏锦儿说。

“我知道。”

“是漏了吗。”

“不是漏。”柳眉生说,“是那一段,进来的地方晚了一拍。”

她把谱从头看了一遍,重新数了一次。数完,她在谱边上写了一个小字:迟。

写完了,她把这张谱压在新谱底下,抽了一张新的,照着新谱重新抄一份干净的——边上没有那个字。干净的那份交上去,压着的那份,她自己收进竹匣。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九月初六 · 酉时】

教坊司的差事发下来了,一张单子,贴在东厢房的门上。

单子上写的是大宴要用的乐工、舞女、唱曲的名数,还有名字。名字是从各房里挑的,挑好了,用朱笔圈出来。

柳眉生站在门口看。她从头看到尾,看到第三行,停了一下。

苏锦儿的名字在第三行。

苏锦儿在她身后,也看见了。她没有说话。

“大宴上,你唱第二段。”柳眉生说。

“第三段呢。”

“第三段是大曲,人多。”

“我不怕人多。”

“不是怕不怕。”柳眉生把单子从门上揭下来,拿着往屋里走,“第三段,唱到最后一拍的时候,全场都要静。静的时候,谁在动,谁就被人看见。”

苏锦儿跟着进屋。“那第二段呢。”

“第二段是在人吃菜的时候唱。”柳眉生把单子放进匣子,“吃菜的时候,没人听。”

苏锦儿站在案边,想了想。

“我学那一段的时候,”她说,“教的人说,一段曲里最有用的,是别人不听的那一段。”

柳眉生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她把灯点上,把新谱摊开,摆了两支笔。

“今晚把第三段再走一遍。”她说,“你跟着我走。”

【切换】无声司 · 九月初七 · 辰时】

商九龄抄国书的副本。

他不写大字,抄的是小字——副本抄一份存档,抄的人署名,署的是底下的书办名,不是他的。

他抄得很快。抄到中间那两个新增的字时,笔停了。

他把笔搁下,把抄了一半的纸推到一边,重新取一张,从头抄。这一回抄到那两个字的上面一行,就停了。

停了一会儿,他把那一行抄完,把这两个字空着,接着往下抄。

抄完了,他拿起笔,回头来填那一处空白。

他蘸了墨,笔尖落在纸上,写了第一个字。第二个字,他写了三笔,最后一笔停住。

他放下笔,看着那三笔。过了很久,他把这张纸拿起来,折起来,塞进一个信封里,用蜡封了,交出去。

多出来的那一张——他第一次抄废的那一张——他没有烧。他把它叠好,压在案头那本书底下的旧纸里。旧纸一共有七张,这是第八张。

【切换】临安 · 城北废窑 · 九月初七 · 酉时】

少年今天没有画东西。

他坐在窑口的石头上,看外头的坡。坡底下的路,今天走的人比平常多——都是往南去的,走得比平常快。

叶孤鸿上来的时候,他把脚边的一块板递给叶孤鸿。

板上写的是一句话:他要回来了吗。

叶孤鸿看着那六个字,看了一会儿。

“回不来。”他说。

少年把板拿回去,用袖子把字擦掉。擦完了,他坐着不动,看了很久的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