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登闻鼓血诏(一)(2 / 2)

迎鸾 老登刘大师 21565 字 1天前

管车的人看了他一眼。

“改了。”

伙计不再问了。他把最后一捆草搬上去,用绳压住。

绳是江南的结,两道,往外翻。

管车的人走过来,把那个结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他系的是一道,往里头压。

“照北边的规矩。”他说。

伙计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把手里那截解下来的绳头收进了袖子。

车出了车场。轮子碾过湿土,是沉的——不是空车的声音。

【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十二月廿九 · 戌末】

少年在灯下缝东西。

他用的是那根很细的针。针眼很小,他把线头捻了三回才穿过去。

他缝的不是衣裳。他把那块两寸见方的布——三道线的那一块——贴在自己的袖子里,一针一针缝上。

缝完,他在袖口上按了按,看它平不平。

顾惊澜在旁边看着。

少年缝完,抬起头。

顾惊澜没有问他为什么。她走过去,把灯往他那边推了推。

“缝浅了。”她说。

少年低头看。他缝的那几针确实浅,布还翘着一边。

他把线抽出来,重新缝。

这二回他缝得慢。缝完,他又按了按。

按下去了。平的。

顾惊澜看着他的袖子。

“你把它缝在身上,”她说,“是怕丢。”

少年点头。

“还是怕有人来搜。”

少年又点头。

顾惊澜没有再问。她把灯推回原处,坐下来。

“明天早上,”她说,“你先去登闻院那条街。”

少年看着她。

“你不用做别的。”顾惊澜说,“你站在街对面,看有多少人在门口站着。看完就回来。”

【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十二月廿九 · 未时】

布包在少年面前打开了。

绢摊在桌上。两尺半,一行行的字,笔画很粗。

少年伸出手,顺着第一行摸过去。他不识字,他摸的是墨。

摸完,他把手收回来,抬头看顾惊澜。

顾惊澜在抄。她抄的时候不抄字,只抄字的位置——第几行,多长,哪一行短。抄完,她把纸摊开,跟原绢比。

“长短对得上。”她说。

“对得上。”叶孤鸿说。

闻人默坐在门槛上。

“拿来。”他说。

顾惊澜把绢拿给他。闻人默把绢摊在膝上,两只手按在绢角上。

他没有动,坐了很久。

“怎么样。”叶孤鸿问。

“墨还没干透。”闻人默说。

“还有呢。”

闻人默把手收回来。

“还有。”他说,“等等再说。”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十二月廿九 · 申时】

顾惊澜去了一趟教坊司。

她要问一件事:上皇的字,教坊司的人认不认得。

柳眉生正在收谱。她把谱卷起来,塞进匣子。

“上皇的字,”她说,“我认不得。”

“你们教坊司,当年在汴京,是最接近宫里的。”

“接近里头的不是我们。”柳眉生说,“是掌灯的人。掌灯的人认字,是因为要在灯下把纸摆正。”

“你见过上皇的字吗。”

柳眉生想了想。

“见过一回。”她说,“不是字,是一张单子。”

“什么单子。”

“宣和年间的曲单。”她说,“上头批过一行。那一行字很小,挤在边上。”

“记得那行字的样子吗。”

“记得。”柳眉生说,“那一行的第一笔,往下顿一下再往上挑。像画东西的人起笔。”

她把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下。

顾惊澜把这一笔记在格纸上。

“那一张单子,”她问,“还在吗。”

“不在了。”柳眉生说,“靖康那年,都烧了。”

【切换】临安 · 登闻院外 · 十二月廿九 · 酉时】

登闻院外,鼓还立在那里。

今天守鼓的换了人。原来那个缺一只耳朵的老兵不在了,坐在小凳上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人,脸上没有伤,两只手都拢在袖子里。

叶孤鸿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

看鼓的人抬起头来。

“看鼓的。”那人说,“不是敲鼓的。”

叶孤鸿没有动。

“这面鼓,”那人说,“一年只响三回。”

“哪三回。”

“正旦。”那人说,“南郊大礼。第三回,上头说响就响。”

“除夕算不算。”

那人笑了一下。

“不算。”

叶孤鸿点了点头。

“鼓的里头,”他说,“绷着一层皮。”

那人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你知道。”他说。

“知道。”叶孤鸿说,“皮不解开,敲上去是闷的。”

看鼓的人站起来。

“你怎么知道。”

“上一个看鼓的人说的。”叶孤鸿说,“他在这儿看了十七年。”

看鼓的人没有答。他把凳子搬起来,往门边挪了两尺。

“上一个看鼓的人,”他说,“今天早上就不在这儿了。”

【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十二月廿九 · 戌时】

绢已经干了。

顾惊澜把绢摊开,灯下斜着看。绢面上果然起了一层薄光。

“有光。”她说。

叶孤鸿把绢卷起来,用布包好,抱在怀里。

少年在旁边看着。他今天没有画画。

他伸出手,在绢包上按了一下。

按完,他抬头看着叶孤鸿。

“他问什么。”叶孤鸿说。

顾惊澜看着少年的手。

“他问,”她说,“这一卷进去,人能不能出来。”

叶孤鸿没有答。

闻人默坐在门槛上,把手拢在袖子里。

“能进去。”他说。

屋里的人都看他。

“进得去。”闻人默说,“出来不出来,不是这一卷说了算。”

【切换】临安 · 官舍 · 十二月廿九 · 亥时】

顾惊澜把今天记的东西摊在桌上。

一条:绢,宣和,两尺半,不落款。

二条:帘纹,前后两半不同年份。

三条:柳残卷留了一处,是故意的。

四条:登闻院守鼓的人换了。

她把第四条圈了两圈。

“守鼓的人换了。”叶孤鸿说,“皮就解不开了。”

“不一定。”顾惊澜说,“皮是皮,人是人。”

“什么意思。”

“上一个守鼓的,看了十七年。”顾惊澜说,“看鼓的人只做一件事——看着它。他不光看鼓,他还看人。来摸过鼓的人,他记得。”

叶孤鸿明白了一点。

“所以他走了。”他说。

“所以他走了。”顾惊澜说。

她把灯拨小了一点。

“我们在临安六年,”她说,“进过多少人家的门,敲过多少张桌子,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们一句话。”

“因为那时候我们敲的是门。”

“因为那时候我们敲的是门。”顾惊澜说,“明天敲的是鼓。”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十二月廿九 · 夜】

商九龄案上的那道手令,今天又被换了。

新的手令比上一道短,只有六个字。

“血诏案,处理。”

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枚印。印是朱的,压得很正。

商九龄把这道手令看了三遍。

看完,他没有把手令压到砚台底下。他把它拿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最上面那本册子。

册子很薄,蓝布面。他翻开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几行名字。字都很小,很齐。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末行,他停住。

末行两个字是:叶孤鸿。

商九龄把册子合上,站在原地没有动。

站了很久,他把册子放回架上,没有归位——只搁在最外头一寸。

然后他从架上把那根竹管拿下来,搁在案角。

竹管的口是开的。里头那卷纸缺一笔。

他没有点灯。

【切换】临安 · 更楼下 · 十二月廿九 · 二更】

这一夜,闻人默来得比平常早。

他坐在更楼下的墙根,把手摊在膝上。

二更。梆子响。

他数完这一遍,眉头动了一下。

从墙根底下走过一个更夫。闻人默把头偏了一偏。

“今天的香,”他说,“换了。”

那个更夫站住。

“你说什么。”

“你身上有香。”闻人默说,“香的味是不一样的。你们平常点的是南边铺子里的私香,味冲,烧得慢。今天点的是官香。”

更夫退了一步。

“你怎么知道。”

“官香里掺着一样东西,”闻人默说,“烧到后头,味是甜的。”

更夫没有答。他抱着梆子站着,站了一会儿,走了。

闻人默把手放回膝上。

三更响。四更响。

四更数完,他站起来。

“快了。”他说。

墙根下的猫跳上矮墙,瓦响了一声。

“一更快一点,五更就快一刻。”他说,“香烧得快,手就快。手快了,不是他的错。”

他抬起头,朝西北边看了看。那个方向是司天监。

“上回看见那道刮痕,”他说,“我就该知道了。”

他站着没有动。站了很久,回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

“明天,”他说,“我去一趟登闻院。”

【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十二月廿九 · 夜末】

少年在墙上写字。

他今天只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笔画不少,他写了四遍才写正。写完,他退开一步看。

写完他抬头看顾惊澜。

顾惊澜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

是“鼓”。

她在旁边用手指在墙上补了两笔,把那一竖拉长,又把右边那一半收窄。

补完,她退开一步。

少年看着那两笔,点了点头。他伸出手,在那个字上按了一下,按的是鼓面。

按完,他把炭放下,去洗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