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车的人看了他一眼。
“改了。”
伙计不再问了。他把最后一捆草搬上去,用绳压住。
绳是江南的结,两道,往外翻。
管车的人走过来,把那个结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他系的是一道,往里头压。
“照北边的规矩。”他说。
伙计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把手里那截解下来的绳头收进了袖子。
车出了车场。轮子碾过湿土,是沉的——不是空车的声音。
【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十二月廿九 · 戌末】
少年在灯下缝东西。
他用的是那根很细的针。针眼很小,他把线头捻了三回才穿过去。
他缝的不是衣裳。他把那块两寸见方的布——三道线的那一块——贴在自己的袖子里,一针一针缝上。
缝完,他在袖口上按了按,看它平不平。
顾惊澜在旁边看着。
少年缝完,抬起头。
顾惊澜没有问他为什么。她走过去,把灯往他那边推了推。
“缝浅了。”她说。
少年低头看。他缝的那几针确实浅,布还翘着一边。
他把线抽出来,重新缝。
这二回他缝得慢。缝完,他又按了按。
按下去了。平的。
顾惊澜看着他的袖子。
“你把它缝在身上,”她说,“是怕丢。”
少年点头。
“还是怕有人来搜。”
少年又点头。
顾惊澜没有再问。她把灯推回原处,坐下来。
“明天早上,”她说,“你先去登闻院那条街。”
少年看着她。
“你不用做别的。”顾惊澜说,“你站在街对面,看有多少人在门口站着。看完就回来。”
【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十二月廿九 · 未时】
布包在少年面前打开了。
绢摊在桌上。两尺半,一行行的字,笔画很粗。
少年伸出手,顺着第一行摸过去。他不识字,他摸的是墨。
摸完,他把手收回来,抬头看顾惊澜。
顾惊澜在抄。她抄的时候不抄字,只抄字的位置——第几行,多长,哪一行短。抄完,她把纸摊开,跟原绢比。
“长短对得上。”她说。
“对得上。”叶孤鸿说。
闻人默坐在门槛上。
“拿来。”他说。
顾惊澜把绢拿给他。闻人默把绢摊在膝上,两只手按在绢角上。
他没有动,坐了很久。
“怎么样。”叶孤鸿问。
“墨还没干透。”闻人默说。
“还有呢。”
闻人默把手收回来。
“还有。”他说,“等等再说。”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十二月廿九 · 申时】
顾惊澜去了一趟教坊司。
她要问一件事:上皇的字,教坊司的人认不认得。
柳眉生正在收谱。她把谱卷起来,塞进匣子。
“上皇的字,”她说,“我认不得。”
“你们教坊司,当年在汴京,是最接近宫里的。”
“接近里头的不是我们。”柳眉生说,“是掌灯的人。掌灯的人认字,是因为要在灯下把纸摆正。”
“你见过上皇的字吗。”
柳眉生想了想。
“见过一回。”她说,“不是字,是一张单子。”
“什么单子。”
“宣和年间的曲单。”她说,“上头批过一行。那一行字很小,挤在边上。”
“记得那行字的样子吗。”
“记得。”柳眉生说,“那一行的第一笔,往下顿一下再往上挑。像画东西的人起笔。”
她把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下。
顾惊澜把这一笔记在格纸上。
“那一张单子,”她问,“还在吗。”
“不在了。”柳眉生说,“靖康那年,都烧了。”
【切换】临安 · 登闻院外 · 十二月廿九 · 酉时】
登闻院外,鼓还立在那里。
今天守鼓的换了人。原来那个缺一只耳朵的老兵不在了,坐在小凳上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人,脸上没有伤,两只手都拢在袖子里。
叶孤鸿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
看鼓的人抬起头来。
“看鼓的。”那人说,“不是敲鼓的。”
叶孤鸿没有动。
“这面鼓,”那人说,“一年只响三回。”
“哪三回。”
“正旦。”那人说,“南郊大礼。第三回,上头说响就响。”
“除夕算不算。”
那人笑了一下。
“不算。”
叶孤鸿点了点头。
“鼓的里头,”他说,“绷着一层皮。”
那人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你知道。”他说。
“知道。”叶孤鸿说,“皮不解开,敲上去是闷的。”
看鼓的人站起来。
“你怎么知道。”
“上一个看鼓的人说的。”叶孤鸿说,“他在这儿看了十七年。”
看鼓的人没有答。他把凳子搬起来,往门边挪了两尺。
“上一个看鼓的人,”他说,“今天早上就不在这儿了。”
【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十二月廿九 · 戌时】
绢已经干了。
顾惊澜把绢摊开,灯下斜着看。绢面上果然起了一层薄光。
“有光。”她说。
叶孤鸿把绢卷起来,用布包好,抱在怀里。
少年在旁边看着。他今天没有画画。
他伸出手,在绢包上按了一下。
按完,他抬头看着叶孤鸿。
“他问什么。”叶孤鸿说。
顾惊澜看着少年的手。
“他问,”她说,“这一卷进去,人能不能出来。”
叶孤鸿没有答。
闻人默坐在门槛上,把手拢在袖子里。
“能进去。”他说。
屋里的人都看他。
“进得去。”闻人默说,“出来不出来,不是这一卷说了算。”
【切换】临安 · 官舍 · 十二月廿九 · 亥时】
顾惊澜把今天记的东西摊在桌上。
一条:绢,宣和,两尺半,不落款。
二条:帘纹,前后两半不同年份。
三条:柳残卷留了一处,是故意的。
四条:登闻院守鼓的人换了。
她把第四条圈了两圈。
“守鼓的人换了。”叶孤鸿说,“皮就解不开了。”
“不一定。”顾惊澜说,“皮是皮,人是人。”
“什么意思。”
“上一个守鼓的,看了十七年。”顾惊澜说,“看鼓的人只做一件事——看着它。他不光看鼓,他还看人。来摸过鼓的人,他记得。”
叶孤鸿明白了一点。
“所以他走了。”他说。
“所以他走了。”顾惊澜说。
她把灯拨小了一点。
“我们在临安六年,”她说,“进过多少人家的门,敲过多少张桌子,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们一句话。”
“因为那时候我们敲的是门。”
“因为那时候我们敲的是门。”顾惊澜说,“明天敲的是鼓。”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十二月廿九 · 夜】
商九龄案上的那道手令,今天又被换了。
新的手令比上一道短,只有六个字。
“血诏案,处理。”
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枚印。印是朱的,压得很正。
商九龄把这道手令看了三遍。
看完,他没有把手令压到砚台底下。他把它拿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最上面那本册子。
册子很薄,蓝布面。他翻开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几行名字。字都很小,很齐。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末行,他停住。
末行两个字是:叶孤鸿。
商九龄把册子合上,站在原地没有动。
站了很久,他把册子放回架上,没有归位——只搁在最外头一寸。
然后他从架上把那根竹管拿下来,搁在案角。
竹管的口是开的。里头那卷纸缺一笔。
他没有点灯。
【切换】临安 · 更楼下 · 十二月廿九 · 二更】
这一夜,闻人默来得比平常早。
他坐在更楼下的墙根,把手摊在膝上。
二更。梆子响。
他数完这一遍,眉头动了一下。
从墙根底下走过一个更夫。闻人默把头偏了一偏。
“今天的香,”他说,“换了。”
那个更夫站住。
“你说什么。”
“你身上有香。”闻人默说,“香的味是不一样的。你们平常点的是南边铺子里的私香,味冲,烧得慢。今天点的是官香。”
更夫退了一步。
“你怎么知道。”
“官香里掺着一样东西,”闻人默说,“烧到后头,味是甜的。”
更夫没有答。他抱着梆子站着,站了一会儿,走了。
闻人默把手放回膝上。
三更响。四更响。
四更数完,他站起来。
“快了。”他说。
墙根下的猫跳上矮墙,瓦响了一声。
“一更快一点,五更就快一刻。”他说,“香烧得快,手就快。手快了,不是他的错。”
他抬起头,朝西北边看了看。那个方向是司天监。
“上回看见那道刮痕,”他说,“我就该知道了。”
他站着没有动。站了很久,回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
“明天,”他说,“我去一趟登闻院。”
【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十二月廿九 · 夜末】
少年在墙上写字。
他今天只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笔画不少,他写了四遍才写正。写完,他退开一步看。
写完他抬头看顾惊澜。
顾惊澜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
是“鼓”。
她在旁边用手指在墙上补了两笔,把那一竖拉长,又把右边那一半收窄。
补完,她退开一步。
少年看着那两笔,点了点头。他伸出手,在那个字上按了一下,按的是鼓面。
按完,他把炭放下,去洗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