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换】临安 · 城北废窑 · 十二月廿九 · 卯时】
天没亮,四个人就都到了。
窑里没有生火。地上那层薄雪被人踩过,留着一串脚印,从外头一直走到窑口。
顾惊澜把一张纸压在地上,用四块土压住四角。
“刑部昨夜里换了值。”她说,“原本该是初三换,提前了六天。”
“提前六天,”叶孤鸿说,“就是今夜。”
“今夜。”顾惊澜说。
闻人默坐在最里头。他把手拢在袖子里。
“我在狱外站了三夜。”他说,“前两夜,牢里的墙是两下一停,三下一停。昨夜是四下。”
“四下是什么意思。”
“是他们自己的号。”闻人默说,“四个人一轮。昨夜换成四个,就是人加了。”
“加了人做什么。”
“看着。”
窑里静了一下。
“来不及。”叶孤鸿说,“走文书来不及。走人情来不及。请人上表也来不及。”
“那还剩什么。”顾惊澜说。
叶孤鸿把怀里那块两寸见方的布拿出来,放在地上。
“还剩这个。”他说。
“血诏。”
“上皇血诏。”他说,“真的在五国城,假的一直在咱们手上。”
他抬起头。
“既然真的拿不到,”他说,“那就用假的,把它变成真的。”
【切换】临安 · 柳记文房 · 十二月廿九 · 辰时】
柳残卷这一天开门开得晚。
他到铺子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不进铺子,站在檐下。
“要一样东西。”那人说。
“什么。”
“一轴绢。旧的。”
柳残卷抬头看了他一眼。
“旧的绢,看年份。”他说,“哪一年的。”
“二十年前的。”
“做什么用。”
“不知道。”
柳残卷点了点头。他从柜台底下搬出一只旧箱子,掀开盖子。
箱子里是一卷一卷的绢,卷头上都写着年份。他翻了半天,抽出一卷。
“这一卷是宣和年间的。”他说,“纸库改绢库的时候,剩下的。”
那人伸手要接。
“慢。”柳残卷把绢按在柜台上,“你还没说要什么字。”
“不知道。”
“不知道字,就不知道要多少绢。”柳残卷说,“字多的绢要长,字少的一尺就够。”
那人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摊在柜台上。
纸上有两行字,写得很大,笔画很粗。
柳残卷看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先帝的字。”他说。
“是。”
“先帝的字我熟。”柳残卷说,“宣和年间的御笔,我在钱塘看见过三回。”
他把那张纸推回去。
“你这张,写得不像。”
那人愣了一下。
“但是会有人认。”柳残卷说,“认的人不在临安,在北边。北边认过的那批人,死的死,扣的扣。剩下几个,谁也不肯说自己认得出。”
他从袖里摸出一支笔。
“你要几尺。”
【切换】临安 · 柳记文房 · 十二月廿九 · 巳时】
这一卷绢裁了两尺半。
柳残卷没有用铺子里新墨。他从里屋拿出一小罐,罐里的墨是干的,他用热水化开一点。
“这是什么墨。”那人问。
“宣和年的墨。”柳残卷说,“二十年前的墨,写二十年前的字,才对得上。”
“怎么对得上。”
“干了以后,墨面上会起一层薄光。”柳残卷说,“新墨没有这层光。这一层光,你用手摸不出来,得斜着看。”
他蘸了墨,落了第一笔。
一笔写完,他停了很久。
“你出去。”他说。
那人站着没动。
“写这个东西,”柳残卷说,“我在里头,你在外头。”
那人才退了出去。
写了一个时辰。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柳残卷的手停了。
他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搁下,换了另一支细的。
他用细笔,在那一行的左下方添了两个字。
添完,他站起来,把绢摊开,挂到窗下。
【切换】临安 · 柳记文房 · 十二月廿九 · 午】
那人进来的时候,柳残卷正坐在柜台后面喝茶。
绢在窗下挂着,墨已经半干。
“你看看。”柳残卷说。
那人走过去看。他看了很久。
“像。”他说。
“像不够。”柳残卷说,“你要的是一样:‘看着像’和‘看着真’,差在一个地方。”
“哪个地方。”
柳残卷把茶碗放下。
“真东西身上,总有一处不对。”他说。
“为什么。”
“因为它真。”柳残卷说,“真的东西经了多少人的手,进过几回箱,被人揭开过几回。有一处不对,是自然的。”
他把手往窗下一指。
“这一卷,我给它留了一处。”
那人顺着他的手指看。
“哪儿。”
“你看不出来。”柳残卷说,“要摸。这一卷的帘纹,前一半是宣和的,后一半的年份浅了十年。”
他把茶碗端起来。
“这一处是我留的最后一笔。”他说,“将来有人摸出来,就知道它不是真的。”
那人转过身来。
“你留这个做什么。”
柳残卷喝了一口茶。
“我这一代是假的。”他说,“可我把这一处留着——将来有人摸出来的时候,他至少知道,造假的人不想骗他。”
他把绢从窗下取下来,卷好,用布包了三层,搁在柜台上。
“这一卷,”他说,“不落款。”
【切换】临安 · 柳记文房外 · 十二月廿九 · 午末】
那人抱着布包出门。
走到街上,他停了一下。他从怀里摸出钱,要递给柜台里的柳残卷。
柳残卷没有接。
“钱我不要。”他说。
“你写字要钱。”
“写字要钱。”柳残卷说,“写这一卷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这一卷写下去,”柳残卷说,“将来这条街上的人都会说,柳家的字是假的。”
他把手往铺子外头一指。
“我这一代完了。”他说,“可这一卷我不想收钱。”
那人把钱收回去,抱着布包走了。
柳残卷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坐完,他站起来,把窗下那支细笔收进匣子,又把里屋那罐宣和墨盖上盖。
盖完,他在铺子门口挂了一块牌子。
牌子上四个字:暂歇三日。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二月廿九 · 未时】
老陶今天来得比平常早。
他把提盒搁在木栏上的小口边,没有立刻推。
里头的人也没有起身。
“今天外头有人来量过屋子。”老陶说。
里面的人没有应。
“量的是外头那一间。”老陶说,“量的人拿着绳子,从东墙量到西墙,还量了门的高。”
过了很久,里面的人开口了。
“是来做活的。”他说。
“做什么活。”
“上门的活。”
老陶没听懂。他站在门口,手一直按着提盒。
“你今天早走。”里面的人说。
“为什么。”
“今天夜里有人来。”那人说,“你来的时候,走东边的巷子。”
老陶想再问,里面的人已经不说了。
他退出来的时候,在墙上摸了一下。那面墙上有个“郑”字,刻在砖上。
他用指甲在“郑”字旁边划了一道。划得很短。
【切换】临安 · 太常寺 · 十二月廿九 · 酉时】
顾惊澜去太常寺问一件事:除夕这一夜,钟鼓怎么敲。
接她的是老胡乐工。
“除夕不敲。”他说。
“为什么。”
“除夕这一夜,城里听的是更。”他说,“钟是正旦的,鼓是大礼的。更是不歇的。”
“更和钟鼓有什么不一样。”
“更报的是时辰。”老胡乐工说,“钟鼓报的是事。”
他把手放在膝上。
“报事的可以错。”他说,“报事的错了,人家会说,是谁办的差。”
“报时辰的呢。”
“报时辰的不能错。”老胡乐工说,“时辰是天下人一起用的东西。你错了,人家不知道你错,人家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顾惊澜把这句话记下来。
“还有一样。”老胡说,“登闻院那面鼓,不是我们太常寺的。”
“那是谁的。”
“是登闻院的。”他说,“我们只管日子,不管它。”
【切换】临安 · 便殿 · 十二月廿九 · 亥时】
便殿里,秦桧在等着。
赵构从后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纸。
“登闻院,”他说,“今天换了守鼓的人。”
“回官家,换了。”
“谁换的。”
秦桧低头。
“臣不知道。”
赵构把那卷纸搁在案上。
“你知道。”他说。
殿里静了一会儿。
“血诏的事,”赵构说,“几时能了。”
“快了。”
“几时。”赵构说,“说日子。”
秦桧抬起头。
“就在这一两日。”他说,“臣等只求一件事——”
“什么。”
“若有鼓声,请官家容它响。”
赵构没有立刻答。他把案上那卷纸往前推了一寸。
“让它响。”他说。
秦桧的肩膀松了一点。
“鼓一响,”赵构说,“就有人要出来认领这一道诏。”
他抬起眼看秦桧。
“认领的人,你记下来。”他说,“不用管他是谁,也不用管他说什么,只要记下他站在鼓前面。”
“是。”
“还有,”赵构说,“鼓响以后,把登闻院的册子送过来。”
秦桧应了。退出去的时候,他的脚步声在殿外的石板上响了三下。
【切换】临安 · 漕司车场 · 十二月廿九 · 亥末】
车场里亮着两盏灯。
两辆新车今天夜里被套上了骡子。车板上铺了草,草上压着席。
管车的人拿着单子念:车二,用正旦,往前站。
装卸的伙计问了一句:“不是说正月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