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叶孤鸿。他背对着巷口,看的是墙头。
收尸人从巷口走过去。走了几步,他停下。
他折回来,在顾惊澜身边站住。
顾惊澜抬起头。
收尸人从袖里摸出那一小把土,摊在手心里。
顾惊澜看了看土,又看了看他。
“哪儿来的。”
他说不出话。
“不用你说。”顾惊澜说,“我认得这个土。”
她从怀里拿出格纸,翻到中间一页。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小字——是半年前记的:城北,掺炭土,一层。
“半年了。”她说,“同一层土。”
叶孤鸿回过身来。
“同一个窑。”他说。
“同一个窑。”顾惊澜说。
收尸人把手心里的土倒在顾惊澜的纸上,转身走了。
【切换】临安 · 无声司值房 · 十二月廿七 · 辰时】
值房里换了人。
欧阳书办不在那张桌子后面了。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眼皮很薄。
“册子。”年轻人说。
收尸人把蓝布册子递过去。
年轻人翻开,一页一页翻。翻到画着砖的那一页,他停了一下。
“这是字还是画。”
收尸人摇头。
“上头说了,”年轻人说,“这一册,每月十五交一回。交了以后不许问。”
他把册子合上,从抽屉里另拿出一本,推过来。
“这是新的。”
收尸人接过来。新册子的蓝布面比旧的那本深,边角裁得很齐。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已经写着两行字。字很小,很稳。
第一行是:役一名,尸。
第二行是空的。
收尸人把册子收进怀里。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
那张桌子的抽屉是开着的。抽屉里放着旧册子。
【切换】临安 · 都亭驿外 · 十二月廿七 · 午】
都亭驿门口聚着几个人。
收尸人从那儿过。他不看人,只看地。
地上有一摊水,已经冻住了。水是从驿站墙根一个口子里流出来的,流了半街。
他站住。
驿站的杂使——那个十五六岁、看见他换笔的少年——今天没有在门口。
门口站的是另一个更小的孩子,十来岁,冻得缩着肩。
收尸人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孩子往后躲了一下。
收尸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他手里。
是钱。不多。
孩子不明白,抬头看他。
收尸人站起来,看了一眼驿站的门,走了。
【切换】临安 · 城西义冢 · 十二月廿七 · 未时】
午后,值房送了一具尸来。
尸用席子裹着,搁在板车上。板车边上压着一张凭。
他先去揭那张凭。
凭上写的是:都亭驿,使一名,卒于河,无验,收。
他把席子解开。
里头是个孩子。十五六岁,脸泡得发白,手上没有伤。
他把孩子的手翻过来看,又看领口,再看鞋。
鞋是干的。
他把孩子的手放回席子上,两只手叠在胸口,摆正。
摆正以后,他退后一步。
他认得这个孩子。孩子曾经站在他的身后,问过一句“老官人,那一行怎么了”。
他当时说:这一行的字细。
【切换】临安 · 城西义冢 · 十二月廿七 · 申时】
挖坑的时候,邵搭档在旁边站着。
“这一个,”邵搭档说,“你怎么认识。”
收尸人没有答。他挖得很慢。
“我跟你说,”邵搭档把声音压低,“今天这个人,你不该认。”
收尸人的锹停了一下。
“你认了他,”邵搭档说,“下回就该有人来认你了。”
收尸人把土铲出去。
坑挖好了。他把孩子放进坑里,头朝北。
扳头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停。他伸出手,把孩子的眼睛按上,又把手放下来,在孩子的胸口按了一按。
按完,他推土。
【切换】临安 · 城西义冢 · 十二月廿七 · 夜】
夜里,他把新册子摊开。
第一页上那一行是“役一名,尸”。
他把炭拿出来,在第二行上画。
这一回他画的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他画的是一双手——手垂在身侧,手掌朝后。
那是一个站在别人背后、听人说话的姿势。
画完,他把册子合上,从鞘里抽出那把短刀。
袖子推上去。
左臂上的刻痕从肩下一直排到手腕。末尾空着的那一段,已经只剩两指宽。
他把刀尖对准那一段,停住。
停了很久,他把手放下。
左边的那一刀,他没有刻。
【切换】临安 · 城西义冢 · 十二月廿八 · 卯时】
第二天清早,商九龄又来了。这一回他一个人。
收尸人把那本新册子递给他。
商九龄翻开,看到第一页上的第二行。他看了一会儿。
“这一行,”他说,“我替你写。”
收尸人摇头。
商九龄把手收了回去。
“你不肯写,”他说,“是因为写下去,这个人就算有了名字。”
收尸人点头。
“可他本来没有名字。”商九龄说,“他到我们手上,就没有了。”
收尸人把手伸出来,摊开。
他摊的是他自己的手。手心里有茧,也有一道旧刀口。
商九龄看了那只手很久。
“我明白。”他说。
他从袖里拿出笔,没有写在册子上。他在自己手心上写了三个字,摊给收尸人看。
收尸人摇头。
商九龄把手合上,擦了。
“那我写在他那儿。”他说。
他从义冢边上折了一根柳条,走到新坟前,蹲下来,在土上写了一行。
写的是什么,收尸人认不出来。
写的那一行也没有留下——柳条在冻土上划不出印子。
【切换】临安 · 城西义冢 · 十二月廿八 · 巳时】
商九龄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你这一册,”他说,“将来要交到哪里去,你知道吗。”
收尸人摇了头。
“要交到我手上。”商九龄说。
他把那本蓝布册子递回去。
“你先记着。记到哪一天我拿走了,你就不要再记了。”
收尸人接了册子。
“那一天,”商九龄说,“你再记也来不及了。”
他说完这句话,站着没走。他看了看这一片朝北的坟,又看了看城墙上头那一线灰。
“你埋人的时候,为什么把头朝北。”
收尸人没有答。他往北指了一下,又把手掌按在胸口。
“我不问了。”商九龄说,“我早知道。”
他走了。
【切换】临安 · 城西义冢 · 十二月廿八 · 午】
商九龄走远以后,收尸人回到那座新坟前。
土上什么都没有——柳条写不出字。
他蹲下来,用手把坟头的土抹平。
抹完,他从怀里把册子拿出来,翻到第二行。
他伸出拇指,在第二行上按了一个印。
印是土印。土是刚才抹平的坟头土。
按完,他把册子收起来。
【切换】临安 · 城墙根 · 十二月廿八 · 申时】
城墙根下那面墙上,又有了字。
还是那个女人写的。她今天写的不是“北”,是两个字。
她写完,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用手掌抹了。
抹完,她又写。
收尸人站在五步外看。
他看得出那是两个字,可他不认字。他只看形状——上面那个字的一横很长,下面那个字的一竖往下拖。
女人写了三回,抹了三回。
第四回,她没有抹。她把炭收进袖里,走了。
收尸人走过去。
墙上留着两个字。土墙吃不住炭,字是断的,一笔一笔断开。
他伸出手,用指头顺着那两个字描了一遍。
描完,他把手收回来,在自己的手心里按了一下。
然后他往北走了。
【切换】临安 · 城西义冢 · 十二月廿八 · 夜】
这一夜他没有回值房。
他坐在城墙根下,背靠着那块翘着的砖。
城里今晚有炮仗。声音闷,隔得远,一小声一小声,不连。
他听着那些炮仗,把自己那本册子摊在膝上。
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是两行:上行是商九龄写的“役一名,尸”;下行是他画的,一双手,垂着,手掌朝后。
他把册子往前翻——这是旧册子的替本,前面的都是空白。
他翻回来,翻到第二页,用炭在中间画。
这一回他画的是一个人的左手。左臂上有很多道刻痕,排得很密。
他画到最后,在末尾那一段上画了一条竖线。
那条竖线是空着的——他把空着也画了出来。
画完,他把册子合上,用胳膊夹住,坐在那儿没有动。
炮仗声停了。夜很静。
他又坐了很久,才站起来,往义冢那边走。
【切换】临安 · 城墙根 · 十二月廿九 · 卯时】
天还没亮,他又到城墙根来了。
这一天他做了一件以前没有做过的事。
他把那块翘着的砖抠了下来。
砖不牢,一抠就动了。砖下面有土,土里有草根,也有几只虫。
他把砖上的土擦干净。
砖朝北的那一面,他用刀刻了一横。刻得很浅,只留一道白。
刻完,他把砖抱起来,往义冢那边走。
砖不重。他抱得很稳,两只手托着底。
到了义冢最北边,他把砖放下。
放下之前,他先蹲在那个空坑边上看了一遍——就是他昨天填回去的那一个,南边插着半根柳条。
他把砖搁在柳条靠南的地方,用手按了按,按平。
按完,他直起腰,往北看了看。
北边天很低。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