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换】临安 · 城西义冢 · 十二月廿六 · 卯时】
天没亮透,商九龄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一个挑担的,担子上搁着一只木匣。
义冢这一片地,他没有来过。他站在边上,先看了一圈——看的是坟的方向。看完,他朝收尸人这边走过来。
“这一片,”他说,“头都朝北。”
收尸人点了点头。
商九龄把木匣打开。匣子里是一本册子,蓝布面,很薄。
“这本册子给你。”他说。
收尸人没有接。
商九龄把册子翻开,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已经写了一行。字很小,很稳。
“十二月廿五,城西义冢,一具。”
收尸人看那一行看了很久。他顺着那一行往下看,第二行是空的。
“下面的,你自己写。”商九龄说。
【切换】临安 · 城西义冢 · 十二月廿六 · 辰时】
他不会写字。
他识得的字,一只手数得过来。他试过。他把笔拿在手里,在纸上落了一笔,那一笔往下淌开,像一条河。
他把笔放下。
过了一会儿,他把册子翻到空白的那一页,又从怀里摸出一支炭。
他开始画。
第一样画的是地点——画的是城墙根上一块翘着的砖。
第二样画的是日子——他画了四个圆圈,圆圈里点了点。四个是更数,点是夜里。
第三样画的是人——他画了一只手。手背上有一处烫伤,圆圆的,像一枚钱。
画完,他把册子合上。
从这一天起,他手上那些人,都有了地方放。
【切换】临安 · 城北废窑 · 十二月廿六 · 午】
窑口那堆新土被人扒开过。
坑是空的。
土堆边上留着几道脚印,脚尖朝外——人是被抬走的,不是自己走的。
他在坑边蹲下来,抓了一把土。
土是黄的,里头掺着一点黑。黑的不是炭——他捻开看过,是一层很细的灰。
他把这一把土分成两半。一半留在手心里,一半收进袖里。
手心里那一半,和昨天从车板上捻下来的那一小撮,是同一个颜色。
他把手心翻过来看了看,把手合上。
【切换】临安 · 城南 · 十二月廿六 · 申时】
他今天不绕路了。
他走到那棵槐树底下。
树还在。树下摆着一个茶摊,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锅里的水开着,白气往上冒。
他在摊边的长凳上坐下来。
妇人给他倒了一碗。
“你多久没来了。”妇人说。
收尸人抬头看她。
“我认得你。”妇人说,“以前那个摊子,是我男人的。他病了三年。”
收尸人端着碗,没有喝。
“他去年冬天没的。”妇人说,“我一个人摆了这个摊。”
收尸人把碗放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是那枝枯槐。他昨天从歪树底下拿起来的。
“这个,”妇人看了一眼,“是槐树上的?我们这树底下,净落这个。”
收尸人点了点头。
他把碗端起来,一口喝完了。喝完,他把钱搁在桌上,起身走了。
妇人收拾碗的时候,看见桌上那枝枯槐压着两文钱。
【切换】临安 · 城西义冢 · 十二月廿六 · 酉末】
天黑之前,来了个女子。
她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衣裳的料子不便宜,可袖口磨过。她站在义冢外边,没敢往里走。
收尸人从坟那边过来。
女子朝他行了个礼。
“劳问一声,”她说,“这里有没有一个姓宁的。”
收尸人不说话。
女子把话说下去:“她是教坊司的。会唱。嗓子坏了以后,就不再唱了。两年前没的。”
收尸人看着她。
“那天来收她的人,”女子说,“不知道是不是你。”
收尸人点了点头。
女子往前走了半步。
“那一支曲,”她说,“你听过没有。”
收尸人摇头。
“她唱了一半就断了。”女子说,“后面那半支,是她教我的。师父说,那半支以后不要唱。”
她说着,把手拢在袖子里。
收尸人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女子跟上来了。
他把她领到最里一排。那里有一棵树,歪着长,往南歪。
树底下有三个坟,土都平了。他指了指中间那一个。
女子在那座坟前跪下来。
她没有哭。她把袖子里的手拿出来,摊在膝上,手指头在空气里按了几下——按的是一支曲的指法。
按完,她站起来,从袖里摸出一只小匣。匣子里是一卷很细的线。
她把线绕在坟前的土上,绕了三道。
绕完,她朝收尸人行了一礼,走了。
送她出去的时候,收尸人一直没说话。
到了义冢边上,他忽然站住,伸手在地上划。
他划的是三横。三横之后,他画了一道弯。
女子看了很久。
“三道线,一个弯。”她说,“这是什么。”
收尸人又划了一遍,然后把手按在自己胸口。
女子看了半天,明白了一点,又没完全明白。她把手里的匣举了一举。
“这个线,”她说,“是绣东西用的。”
收尸人点头。
女子走了。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十二月廿八 · 辰时】
清早,有人来叫他。
来的人是值房的一个小厮,只说了一句话:“跟我走。”
他到的时候,无声司后院的角门关着。
角门里头有声音。不是说话声,是一种很轻的、压着的声音——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按在地上。
他站在门外。
门里的人在动。有一下,那声音重了一点,然后没了。
又过了很久,角门开了。
商九龄从里头出来。
他袖子上有一小块深色。他没有掩,也没有擦。
“进去收拾。”他说。
收尸人进去了。
后院里很干净,只有一张矮凳,凳面上有一点湿。
他看了一圈,没有看见人。
他蹲下来,把矮凳搬开。凳子底下有一摊水,水里沉着一样东西——很小,黑的。
他用指尖把它捞起来。
是一颗牙。
他把牙擦干,收进袖里,然后把凳子搬回原处,退出来。
出来的时候,商九龄还站在门边。
“收拾干净了。”收尸人说。
商九龄点了点头。
“今天这一件,”他说,“不用记。”
收尸人没有动。
“你袖子里那颗,”商九龄说,“扔了。”
收尸人站着。
商九龄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走了。
【切换】临安 · 城西义冢 · 十二月廿八 · 未时】
这一天的活干完了,他没有回去。
他往义冢最北边走。
最北边那一片是空的——土还没有人用过,草也没有长起来,一片硬地。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用锹在地上画了一个长方。
长方画好,他用脚量。量了三回。
量完,他把锹插进土里,挖。
挖到半人深,他停下来。他跳下去,躺在坑里试了一试。
坑是正好。他的脚够得着南边,头离北边还差一点。
他站起来,把土推回去。
推完,他在那一片硬地上踩了踩,踩平。
然后他在南边那头插了一根柳条。
柳条很短,插下去只露出半个指头。
【切换】临安 · 官舍 · 十二月廿八 · 申时】
顾惊澜把今天的两样东西并在一起。
一样是从收尸人那儿得来的土。她把土撒在格纸中间那一格上。
一样是那块斜纹的绢——收尸人给她看过以后,她自己照着描了一份。她描的时候很仔细,把纹路的方向也画上了。
她把格纸摊开,两样东西隔着一掌的距离。
“土是城北的。”她说,“绢是北边的。”
叶孤鸿在旁边坐着。
“同一件事。”他说。
“同一件事。”顾惊澜说。
她把笔拿起来,在两张纸中间画了一道竖线,把两边连起来。
“城北窑里那具尸,”她说,“嘴里塞的是北边的绢。窑坑里的土,和半年前那批箱子的土是同一层。”
“箱子是伪齐的。”叶孤鸿说。
“箱子是伪齐的,土是城北的。”顾惊澜说,“人从北边来,土在城北挖。”
她放下笔。
“所以这个人在临安待过。”她说,“待过一段,而且待的地方,是城北那片窑。”
叶孤鸿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贴着少年画的那些画。今天墙上多了一张——画的是一个箱子,箱子里画了一个躺着的人,人的头朝北。
叶孤鸿看了那张画一会儿。
“他也在画。”他说。
“他一直都在画。”顾惊澜说。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外 · 十二月廿八 · 夜】
收尸人回义冢的路上,绕到了狱外那条巷子。
巷子里站着闻人默。
闻人默背靠着墙,手拢在袖子里。他听见脚步声,把头稍稍偏过来。
“是你。”他说。
收尸人站住。
“今天你没有刻。”闻人默说。
收尸人没有动。
“你左臂上少了一道。”闻人默说,“你昨天那一刀没落下去。”
他从袖子里把手拿出来,摊开。
“我这里有一块饼。”他说,“上回那个孩子给你的那块,你留到现在了。”
收尸人从怀里摸出那块饼。
饼更硬了,边上那个牙印还在。他没有吃。
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塞回怀里,一半放在闻人默的手心里。
闻人默接了。他把饼握了一会儿,没有咬。
“这东西,”他说,“是你留着的东西。”
收尸人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他听见后面传来一句话。
“我今天在更楼下数了一个时辰。”闻人默说,“今天的更,不准。”
收尸人头也没回。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外 · 十二月廿六 · 酉时】
狱外那条巷子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顾惊澜。她手里拿着一卷纸,正在往墙上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