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收兵权(1 / 2)

迎鸾 老登刘大师 16120 字 10小时前

【切换】临安 · 鼓楼 · 四月初 · 寅时三刻】

更夫老吕踩上鼓楼的第七级楼梯,木头在他脚下叫了一声。这七级他踩了十九年,哪一级叫哪一级不叫,他闭着眼也知道。

今天他把三炷香并齐了。香是从官库里领的——库里的香比往常用的粗一圈,点起来烟大,立在香炉里像三根小棍。往年他自己买,一包十文,烟细,能立着烧一整夜不断。管香的书办上个月交代过:更楼的香,往后由官库出。

“库里的便宜。”书办说。

老吕伸手在香头上烘了一下,看那点红。红一起,他就去摸鼓。

鼓面上有一块补过的地方。三年前破了一处,请人贴上一块牛皮,皮子旧了,颜色比鼓面深。老吕每晚敲之前,手都要在那块补丁上按一下。按了三年,那块皮被他按得发亮,像块玉。

寅时三刻。他敲了三下。

楼下巷子里,一个穿青的人站着,没有抬头。

【切换】临安 · 鼓楼外 · 卯时初】

天亮以前起了雾,雾贴在地上走。

叶孤鸿站在鼓楼的影子里,脚边有个豁了口的瓦盆,盆里泡着半盆灰。他的刀裹在布套里,布套外面还缠了一道旧麻绳——那道绳是从郾城缠回来的,他没解。

半年前他从北边回来,回来以后就住城北,白天去三次南门,站一会儿,再走回来。有人问他在南门站什么,他说:看有几个人进城。

“今天进了十一个。”少年说。

少年从雾里出来,比半年前高了一头,衣襟短了一截,露着腕子。他站在叶孤鸿旁边,也看南门的方向。他手里捏着一小块布,捏得起了毛。

叶孤鸿看了一眼那块布。

“你的?”

少年摇头,把布摊开。布不大,两寸见方,是一块白绢,边上有一处补过——补的针脚是双的,一行叠一行,像有人怕它开,缝了两遍。

少年伸出一根手指,在叶孤鸿的手心里写字。他写得慢,一笔一笔,写完,抬眼看叶孤鸿。

叶孤鸿把手合起来。

“她在哪。”他问。

少年往城西的方向指了指。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卯时二刻】

教坊司的东厢房里有七张案子,六张空着。

柳眉生坐在最里头那张,抄曲子。她抄的是新颁的乐次——三月里头换了三回,这回改的是大宴引曲的段数,从三段减成两段。她抄一段,停一下,把笔尖在砚边上刮两下,再抄。

门口有人站着,站了有一会儿了。

“进来。”柳眉生没抬头。

进来的是个小姑娘,十六七岁,穿教坊司的粗绢衫,手里捧一张纸。她把纸放在案角,退半步。

“宁姑的位置。”她说,“掌班让我来。”

柳眉生这才抬头。她看这姑娘的脸,看了一会儿,看她手指头——指头上有琴茧,右手食指的茧比左手厚。

“你会《雨铃》吗。”

“会。”

“第二段第七拍,你怎么拿。”

“我不拿。”姑娘说,“我停。”

柳眉生把手里那支笔搁下,笔搁在砚台上,滚了半圈,停住。

“你姓苏。”

“苏锦儿。”

柳眉生再看她一眼,把案上那张纸推过去一半。“坐。”

苏锦儿坐下,也不问她抄的是什么,拿过笔就抄。她写字比柳眉生快,笔画瘦,收笔的时候有一点点往里勾。

屋角的长凳上坐着一个小孩,七八岁,双手抱着一只空匣子,看她们抄。这孩子的名字前些日子添进了门籍,添在教坊司的杂役册上,一行,三个字。

柳眉生抄到第二段,笔停了。

“把窗关一关。”

苏锦儿起身关窗。窗外巷子里有个卖炊饼的老汉推车过去,车轴响,一声一声,走得慢。车上盖着一块旧棉被,被角露出半屉饼。

【切换】无声司 · 辰时】

商九龄的案上摆着三张纸。

三张纸一样大,一样的边,一样盖着同一个印——印是枢密院的,印色偏淡,是上个月新调的朱。纸上的字也是一支笔写的,写的是三个名字,每个名字上头一行小字,写的是新授的差遣。

第一张:韩。第二张:张。第三张:岳。

商九龄把三张纸并齐,看了一遍,又一遍。

看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往腰间去了。腰上挂着一柄剑,剑鞘是黑的,鞘上刻着两个字,刻得很浅,要斜着看才看得出:未明。

他抚了一下那两个字。抚完,把手收回来,拿起笔。

他要抄三份。第一份抄得快,抄完吹一吹,叠起。第二份抄得也快。

抄到第三份,抄到那个名字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笔停了。

那一横,两横,竖,撇。到了最后那一竖——剑鞘上的手印还在,他往那处看了一眼——笔尖悬在纸上,没落。

停了有一盏茶的工夫。

他把笔搁下,把这张没写完的纸拿起来,对着窗看了看。纸上的那个字缺一笔,站着,像个没站稳的人。

“留着。”他对自己说。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怕人听不见。

【切换】临安 · 枢密院 · 巳时三刻】

枢密院后堂的门开着,风从门里过,把案上一角纸吹起来又落下。

案上摊着三份委任的文书,文书上有三处该落印的地方。管印的老书办把印从匣子里捧出来,先在一块湿布上按了一下,再往纸上按。

第一份,他数着按了三下。第二份,三下。第三份,他按到第二下,停住,把印抬起来看那处印色,看了一会儿,又按下去。

“齐了。”他说。

旁边一个年轻的书办在抄名录。他抄得快,抄到一半,笔也停了。

“怎么了。”老书办问。

“这个字。”年轻书办指着纸上一个字,“底下这个……是丘,还是山。”

老书办凑过去看。看了半天。

“写就是了。”他说,“上头怎么写,你照抄。”

“上头写的,就是这个样子。”

“那就是这个样子。”

年轻书办把那一笔补上去,补得比别的笔画重。

【切换】临安 · 众安桥 · 午】

午时,邸报抄出来了。

一张黄纸贴在桥头的木牌上,围了四五十人。站在最前的那个识字,字认得多,念得慢:“……韩某除枢密使……张某除枢密使……岳某除枢密副使……”

念完,人群里没人说话。

有个卖菜的问:“枢密使,是管什么的?”

“管兵的。”

“那他原来不是管兵的?”

“原来管得更多。”

卖菜的把菜担子挪了挪,让开一条路。“那不是……”他没说下去。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不知道笑什么。有人把那张黄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完走了。

桥那头,一个推车的老汉停下来歇脚。他车上盖着旧棉被,被窝里露出半屉炊饼。他听了一会儿,没听懂,推起车走了。走出去十来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切换】临安 · 宫门外的御街 · 未时】

三顶轿子从御街那头过来,前后各有亲兵。

头一顶轿子的帘子半开,里面的人四十几岁,坐着的时候两只手分开搁在膝盖上,像两块摆得很稳的石头。第二顶的帘子拉着,只在过门槛的时候开了一下,帘子里那个人的脸瘦,眉头中间有一道竖着的褶。第三顶轿子的帘子是掀开的,帘子用一根麻绳系在轿柱上。

系着麻绳的那顶轿子里,坐着的人三十八九岁。他腰间也系着一根麻绳,绳头剪得齐,露在外袍底下一小截。他坐得很直,头正,眼睛看着前面。

御街两边站了人。有人认出前面两顶,就跪下;认不出第三顶的,就问旁边的人。旁边的人也摇头。

叶孤鸿站在人群的最后一排,他没有跪。他看的是第三顶轿子底下——轿夫抬轿的时候,前头那个轿夫腿上有伤,走得一边高一边低,轿子就有点偏。轿子里的人不会觉不出,可他没动。

轿子过去了。叶孤鸿把手插进袖子里,摸了一下那块布。

【切换】临安 · 宫门内 · 申时】

宫门内的院子里摆了三张案,案上各一份谢表,等着人写。

按规矩,入朝谢恩,要上一份谢表。表里有话要写:谢恩、自陈、请罪、陈力——各人挑几句。写好的表,抄一份留档,一份进呈。

先写的是韩。他写得慢,写完封了。

再写的是张。他写得快,写完,吹了吹,自己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改了一个字,才封。

最后写的是岳。他坐在案前,笔在手上转了一圈,落下去,写。写完,封。

廊下站着两个管档的书办。第一张表抄完,抄第二张,抄到第三张的时候,管档的那个抬头看了看日头,说:“今天怎么这么慢。”

“他写得少。”另一个说。

“少?”

“你数数。”

管档的翻开第三张谢表的抄本,从上往下看。他伸出手指,一行一行点过去,点完了,把手缩回来,没有再说话。

那张表上,没有“二圣”两个字。也没有“迎”字。

【切换】临安 · 宫门外廊下 · 申时二刻】

三顶轿子停在廊外。廊下摆着两条长凳,漆掉了,露出里头的木纹。

先出来的人坐在左边那条上。他坐下的时候用手掌在凳面上按了两下,像在试凳子稳不稳。按完,他往右边那条凳子上拍了拍。

“坐。”

后出来的人没坐。他站在廊柱旁边,背朝着柱子,两只手垂着。他腰间那根麻绳,绳头在风里动了一下。

“你那几个统制,”坐着的人说,“现在归谁管。”

“归枢密院。”

“枢密院谁。”

“文书上写着两个人。”

“两个人。”坐着的人笑了一下。他的手在膝盖上敲了三下,一二三,敲得很匀。“文书上写着两个人,做事的是一个人。你懂。”

站着的人没接。

“楚州那边,上头要人去走一趟。”坐着的人说,“我点了你。”

“什么时候。”

“等信。”

“信到了就走。”站着的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