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判词(2 / 2)

迎鸾 老登刘大师 30824 字 1天前

十一个里,八个画了横。

“画横的是什么意思。”

“不能用了。”老吏说。

“怎么不能用了。”

“死了,老了,跑了。”

“剩下三个呢。”

“剩下三个还在。”

老吏把册子抱出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排架子。

架子上那一格空了。

空的那一格,比旁边的暗一点。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值房 · 初八 · 早】

老吏把行刑的名册取来了。

那一册很旧。

封面上有十一个名字。

十一个人里,八个后头画了横。

老吏把册子摊在案上。

他在底下又添了一个空。

空的是新添的。

他添完,把册子推到案子最里头。

推完,他从袖子里抽出那张对折的纸。

那张纸还在。

他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它折回去。

“老吏。”

“在。”

“那一册上,新添的那一格,写什么。”

老吏没有说话。

他把“差”那一个字写了一横。

写完他放下笔。

“差一个人。”他说。

“差谁。”

“差个哑的。”老吏说,“哑的不用报名姓。”

【切换】临安 · 城东 · 高家宅 · 初八 · 夜】

夜里,高家内室点着灯。

那一位把两块布摊在膝上。

一块是堂上送来的。

一块是她自己的。

她看了一会儿。

她把堂上那一块叠好。

叠得很齐。

她把碟子拿过来。

碟里有一盏灯。

她把堂上那一块递到火上。

布着了。

着得很慢。

烧到那一处断线的时候,火苗跳了一下。

因为那一处的线是两根。

烧完,她把灰拨在碟底。

碟底剩下一小撮。

她把碟子盖上。

“明天把它倒了。”她说。

“倒哪儿。”

“倒沟里。”

婢女捧着碟子。

“主子,”她说,“那一块是堂上送来的。”

“送来的是给我看的。”她说,“看过了,就没有了。”

她把剩下那一块收起来。

收在箱底。

收完,她把床帐的穗子数了一遍。

“还是三百零四根。”她说。

【切换】临安 · 官舍 · 初八 · 夜】

她今天没有睡。

灯拨得很小。

她坐在床沿上。

她把手放在膝上。

她开始数。

数的是墙上的砖。

官舍这一面墙,砖是竖着砌的。

她数了一层。

十七块。

她又数了一层。

十七块。

她数到第五层的时候,停了。

第五层有一块是横的。

整个这一面墙,只有那一块是横的。

她看着那一块。

“这一块放错了。”她说。

门外没有人应。

她又看了一会儿。

她把手放回膝上。

【切换】郾城道上 · 初八 · 早】

路是往北的。

出了临安门,先过一条河。

河上的桥窄,只能过一辆车。

桥头有人摆着茶摊。

叶孤鸿在摊上坐了一会儿。

茶摊的老板问他往哪儿走。

“北边。”

“北边到哪儿。”

“走到不能再走。”

老板给他添了水。

“先生,”他说,“前头三十里有一处驿。”

“什么驿。”

“最近人多。”

“怎么人多。”

“都是往北看的。”老板说,“看完了又回来。”

叶孤鸿端起碗。

“他们看见什么了。”

“看见旗。”老板说,“北边的旗换了。”

“换成什么了。”

老板没有答。

他把碗收走,用布擦了一遍。

擦完,他把布搭在肩上。

“先生,”他说,“你要往北走,路上会有人唱歌。”

“唱什么。”

“唱两句。”老板说,“你别跟着唱。”

“为什么。”

“唱的人不认得字。”老板说,“字是别人给的。”

【切换】临安 · 城西 · 小院 · 初八 · 夜】

少年坐在院里。

他把三样东西摆在地上。

一页绣布。

一块薄木片。

半片指甲。

他摆齐了。

摆完,他在布上摸了一下。

摸的是那个针眼。

线还穿着。

他把线抽出来。

抽完,他把线绕在指头上。

绕了三圈。

绕完,他把手举起来看。

那根线在他指头上,像一道箍。

【切换】临安 · 官舍 · 初九 · 午后】

今天她洗了脸。

她坐在窗下。

窗上那两个洞被人糊上了。

“洞是你糊的。”

“是我糊的。”门外的顾惊澜说。

“糊上了就看不见天。”

顾惊澜没有说话。

“我小时候在宫里,”她说,“屋子有四扇窗。窗上糊的是绢。”

“绢薄。”

“绢薄。”她说,“我看得见外头。”

“你还记得宫里的窗。”

“记得。”

“记得是哪一年么。”

她停了一下。

“不记得。”

“那你记得那四扇窗在哪儿么。”

“在东南。”她说,“早上有日头。”

“那一年你几岁。”

她笑了。

“你又问了。”

“我随便问。”

“你要是问,你就记。”她说,“你记的那一行,明天就在纸上。”

顾惊澜站着。

“那我别问了。”他说。

她低下头。

她开始数窗上的纸。

纸上有几个补丁。

她数了三遍。

“三个。”她说,“有一个是我昨天数过的。”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初九 · 夜】

柳眉生把谱匣放在桌上。

匣子是空的。

空匣子有一股樟木味。

掌班进来。

“你今天去刑部了。”

“去了。”

“看见什么。”

“看见一张簿子。”柳眉生说,“判词上要盖三道印。三道印都盖完了。盖完还不算完。”

“还要什么。”

“还要一个日子。”柳眉生说,“日子没定。”

“没定就等。”

“我在等。”柳眉生说,“我今天跟门房的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问他,这一格什么时候填。”柳眉生说,“他说,上头定了才会填。”

“上头是谁。”

“他说不知道。”柳眉生说,“他说他在这门上干了九年。九年里,判词发下来,那一格都是照旧。”

“照旧。”

“照旧。”柳眉生说,“他说照着旧例办,谁都不用负。”

掌班看着那口空匣子。

“你把匣子收起来吧。”

“不收。”柳眉生说,“它空着,我得看着它。”

【切换】临安 · 官舍 · 初九 · 夜】

天黑了,她还没有睡。

她把枕头底下那件衣裳拿出来。

是一件旧裘。

裘的里子磨破了。

破的地方,露出一块布。

布很小。

她先把那一块布摸了一遍。

针脚是粗的。

不是宫里那一种。

是北边的。

她把它翻过来。

背面有一个孔。

孔比针眼大一点。

被拆过的针扎,孔会大。

她把手指按在那个孔上。

按了一会儿。

“这一块。”她说。

门外的人应了一声。

“这一块是我从那边带出来的。”

“你带它做什么。”

“他们给的。”她说,“我走的时候,绣房的人把这一块塞给我。”

“为什么给你。”

“她说,路上要是有人的衣裳破了,用这一块补。”

门外没有说话。

“后来我的衣裳破了。”她说,“我没有用。”

“为什么不用。”

“因为用了,”她说,“它就不是那一块了。”

她把旧裘叠好。

叠好,她又放回枕头底下。

【切换】临安 · 城西 · 小院 · 初九 · 夜】

院里落了雪。

闻人默坐在廊下。

少年蹲在他面前。

“他走了。”闻人默说。

少年没有动。

“他去北边看一个人。”闻人默说,“那个人会带兵。”

少年在地上写字。

写完,他推了推闻人默的手。

闻人默摸地上的字。

摸了一会儿。

“两个字。”他说,“带兵。”

少年又写。

“这一回是三个字。”闻人默说。

他摸了一遍。

“打不赢。”他念出来。

少年把手收回去。

“打不赢。”闻人默说,“打不赢也要去看。”

他抬起头。

“北边那些年,我听过很多打赢的消息。”他说,“打赢了,人还是在那边。”

少年看着他。

“你问我为什么还要去。”

少年点了一下头。

“因为去看,”闻人默说,“是唯一一件不写文书的事。”

【切换】临安 · 皇城 · 便殿 · 初九 · 夜】

案上摊着一份捷报。

赵构看了一遍。

“赢了。”

“赢了。”

他把捷报往一边推。

推的时候,手底下压着另一张纸。

是宫里的回话。

回话上写着:布已看。高家女亦有一块。是谁绣的,不能定。

赵构看着那一行。

“不能定。”他说。

“不能定。”

他把那张纸也推到一边。

他拿起笔。

他写了一行字。

写的是前人的诗。

写完,他把笔搁下。

“那一格,”他说,“还空着。”

“是。”

“空着好。”他说,“空着,谁都不用负。”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九 · 昏】

殿里还没有人。

扫地的老仆在台阶上扫雪。

他扫到帘子底下的时候,停了一下。

帘子后头有人。

“谁。”

“扫地的。”

“今天早。”

“雪多。”老仆说,“不扫,化了就是水。”

帘后没有声音。

老仆扫了一会儿。

“这一只杯子,”他说,“要收么。”

“不收。”

“里头的灰。”

“留着。”

老仆就着帘底那半寸的空看了一眼。

杯子里有半杯水。

水面上浮着一点灰。

他把扫帚往外挪了挪。

挪的时候,他把雪扫成一个堆。

堆在台阶的最边上。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九 · 夜】

夜里的殿里没有人。

帘子垂着。

檐上化了水,一滴一滴地落。

帘子底下那半寸的空里,看得见那张小案。

案上的杯子还在。

杯里的水少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