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判词(1 / 2)

迎鸾 老登刘大师 30824 字 1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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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来人取了一块布。

布是昨天堂上验过的那一块。

来的人把它摊在案上,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块。”

“是。”

“谁送进去的。”

“堂上。”

“送到哪儿去。”

“送到城东。”来的人说,“叫那一位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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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家的宅子在城东。

大门上有门槛,门槛很高。

布送进去的时候,先过了三道手。

第一道是门上的管事。

第二道是里头的婢女。

第三道才是那一位身边的人。

那个人把布拿在手里。

她先看正面。

再看背面。

背面有一处是接的。

“这一处是断的。”她说。

“是。”

“断了才接的。”

“是。”

她把布叠起来。

“拿去给主子看。”

【切换】临安 · 城东 · 高家宅 · 内室 · 初七 · 早】

内室里有帘子。

帘子上挂着床帐。

床帐上垂着穗子。

那一位坐在床沿上。

她在数穗子。

她从左边数到右边。

数到一半,她停下来。

“三百零四根。”她说,“今天少一根。”

身边的婢女低着头。

“昨天夜里风大。”

“我知道。”她说,“少一根就少一根。”

她把穗子放开。

布递到她手里。

她拿着,没有摊开。

“什么东西。”

“堂上送来的。”

她把布摊在膝上。

她看了很久。

“这块布,”她说,“我也有。”

【切换】临安 · 城东 · 高家宅 · 内室 · 初七 · 午】

婢女把另一块布取来了。

是她自己的那一块。

两块布摊在一起。

大小一样。

针脚一样。

长短不齐的那一种。

她看着两块布。

“一样。”她说。

身边的人问她:“那这一块是谁绣的。”

“不知道。”

“是您绣的么。”

“不是。”

“那是谁。”

她把两块布分开。

“宫里的针脚,宫里有二十几个人会。”她说,“一个宫女会,一个绣娘也会。我会,你也会。”

“那怎么办。”

“怎么办是外头的事。”她说,“我只认这一样。”

“哪一样。”

她把自己那一块收起来。

“我这一块,”她说,“是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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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送来一张纸。

纸上写着四行。

第一行:布已送入高家。

第二行:高家女看毕。

第三行:高家女亦有一块,针脚相同。

第四行:是谁绣的,不能定。

郎中看了那四行。

他把纸压在案上。

他在第四行底下添了一笔。

添的是:布之针脚,宫中多有。不足为凭。

添完,他把这一页归入卷里。

卷是昨天的卷。

卷面上写着三个字。

帝姬案。

【切换】临安 · 大理寺 · 初七 · 午】

判词的来路在大理寺。

大理寺拟一份,送刑部复。

刑部复过,送御史台看。

三道手,三道印。

第一道印盖上,判词上多一行:拟杖。

第二道印盖上,判词上多一行:覆同。

第三道印盖上,判词上多一行:照律。

三行都是死的。

三行里没有一个人。

书办把那几张纸钉在一处。

钉的时候他数了一下。

一共七张。

七张纸上,只有三个名字。

一个是帘后,写得含混。

一个是大理寺的丞,写在末尾。

还有一个写着福国长公主,在另一份卷里。

书办把那一份卷也钉进来。

钉完,他托了托底下。

两份卷摞起来,厚薄差不多。

他把它们送出去。

送的时候他用手托着底下。

托着的不只是纸。

还有那么一份厚。

【切换】临安 · 官舍 · 初七 · 午后】

官舍里坐着四个人。

叶孤鸿、顾惊澜、闻人默、柳眉生。

“判词昨天走了。”顾惊澜说。

“走到哪一步了。”

“出了大理寺,进了刑部。”顾惊澜说,“刑部那边收了,就不还了。”

“律上怎么说。”

“律上写着杖。”顾惊澜说,“数目那一格是照旧。”

“照旧是几个人。”

“簿上有一册。”顾惊澜说,“那一册在库里,谁都取不出来。”

闻人默坐着没有动。

“翻案要什么。”他说。

“要新的话。”顾惊澜说,“要一条纸上没有的话。”

“我们没有。”

“我们有一块布。”

“那块布进去了。”闻人默说,“他们添了一行,说路上皆缝衣。”

柳眉生低着头。

“那十条里,”她说,“有六条是我认出来的。”

“我知道。”

“六条,让他们添成了路上谁都有的。”

“他们不改你那六条。”闻人默说,“他们只是在底下添一行。”

“添一行就完了。”

“添一行就完了。”闻人默说,“案子不是判出来的,是攒出来的。十条真话攒成一张纸,这张纸就是判词。”

叶孤鸿站起来。

“我去北边。”他说。

【切换】临安 · 官舍 · 门外 · 初七 · 午后】

顾惊澜跟出来。

“你去北边做什么。”

“郾城。”叶孤鸿说,“岳家的兵在郾城。”

“你去郾城做什么。”

“北边有一封信。”

“什么信。”

“枢密院的。”叶孤鸿说,“上个月那一份没发出去的令,上头写着两个字。”

“哪两个字。”

“岳飞。”

顾惊澜站在台阶上。

“那一份令没有发出去。”她说。

“没有发出去。”叶孤鸿说,“可它写下来了。”

“写下来怎么了。”

“写下来,就是有人想过。”叶孤鸿说,“想过的事,早晚要办。”

顾惊澜没有说话。

“我去郾城看一趟。”叶孤鸿说,“看看这个人在做什么。”

“那临安这边呢。”

叶孤鸿回头看了一眼官舍那扇门。

“这边你看着。”

【切换】临安 · 官舍 · 院里 · 初七 · 午后】

少年蹲在门槛上。

他把那页绣布摊在膝上。

线上的线头还垂着。

闻人默坐在阶上。

“你还在等一个人。”他说。

少年没有动。

“姓顾的来了。”闻人默说,“你把字写在墙上,他看见了。”

少年抬起头。

他在手心里写了三个字。

写得很慢。

“不是他。”

闻人默虽然没有看见,但他听见了笔尖一样的动静。

“不是他。”他说,“那你等谁。”

少年把手收回去。

他没有再写。

【切换】临安 · 官舍 · 内室 · 初七 · 傍晚】

她坐在窗下。

窗上糊着纸。

纸破了两个洞。

她从洞里看得见外头的天。

今天的天是灰的。

她把右手抬起来。

她看那几道口子。

口子结了痂,又裂开。

她拿起桌上那一碗粥。

粥是稠的。

她喝了两口。

“今天的粥比昨天稠。”她说。

门外的人应了一声。

“明天还有么。”

“有。”

她把碗放下。

“那你告诉他,”她说,“明天不用添了。”

“为什么。”

“我不饿。”

【切换】临安 · 街上 · 初七 · 傍晚】

街上有人跑。

跑的人手里拿着一卷纸。

他在十字路口停下来。

他把纸贴上去。

纸上写着五个字。

郾城大捷。

围着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念出声。

念的时候,先念的是将军的姓。

“岳。”

“岳家军。”

“这一回是真的打赢了。”

“是打赢了。”

有人问了一句。

“打赢了,那两位上皇能回来了么。”

站着的人没有答。

【切换】临安 · 枢密院 · 初七 · 傍晚】

枢密院里也有一份。

这一份不是贴的,是送进来的。

送的人把它放在案上。

案上还摆着另外一样东西。

是一份没有发出去的令。

那一份压在底下。

上头压着这份捷报。

一个书办伸手去挪。

挪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把捷报放回去。

他没有动底下那一份。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初七 · 夜】

柳眉生回到教坊司。

掌班在灯下等她。

“叶孤鸿走了。”

“走了。”

“去哪儿。”

“北边。”

掌班把灯芯挑了一下。

“你去不去。”

“我不去。”柳眉生说,“他去看一个人。我在这儿看一张纸。”

“看哪一张纸。”

“判词。”柳眉生说,“判词出了大理寺,还有几道手。每一道手上,都会有人写一笔。”

“你想写那一笔。”

“我想认那一笔。”柳眉生说,“写的人要是不认,那我就把这一笔记住。”

“记住了有什么用。”

柳眉生把桌上的谱匣打开。

匣里是空的。

“这一匣子,”她说,“我抱它抱了几千里。里头本来是给死人唱的东西。”

“那现在装什么。”

“现在装一张纸。”柳眉生说,“等我把那几笔认全了,我就把它们装进来。”

【切换】临安 · 刑部 · 门房 · 初八 · 早】

刑部收判词要在簿上记一笔。

记的一笔有三个空。

第一个空是日子。

第二个空是刑名。

第三个空是行刑的人。

前两个空都填了。

第三个空空着。

门上的人把判词拿起来。

“这一格谁填。”

“本司填。”

“填谁。”

“照旧。”

“照旧是哪些人。”

“簿上有一册。”

“那一册呢。”

“在库里。”

门房的人没有再问。

他把判词叠好,压在簿子底下。

压完,他看了一眼那一格。

那一格是空的。

【切换】临安 · 刑部 · 架阁库 · 初八 · 早】

架阁库在刑部最里头。

开库要两把钥匙。

一把在库吏手里。

一把在值房里。

老吏去取的时候,值房里的人问了一句。

“取哪一册。”

“行刑的。”

“行刑的册子有十几本。”

“最旧的那一本。”

值房里的人翻了一会儿。

“旧的那一本,封面是黑的。”

“是那一本。”

钥匙给了老吏。

老吏开了库。

库里都是架子。

架子上都是册子。

旧的一本在第三排最底下。

他抽出来的时候,灰落了一层。

他把灰吹掉。

封面上有十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