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验真(三)(1 / 2)

迎鸾 老登刘大师 28278 字 14小时前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五 · 早】

下了一夜的雪。

雪落在殿檐上,落在台阶上。

台阶上有一行脚印,是早来的人踩的。

帘子还挂着。

今天堂上的人比昨天多。

多出来的几个坐在两侧,不开口,只记。

郎中把昨天那张纸摊开。

他在纸上添了一行。

添的是那四个字。

忆事皆苦。

写完,他把笔搁下。

“九条了。”他说。

“九条够不够。”

“看今天。”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五 · 帘后】

今天第一个问的是帘后。

“你记得的头一件事是什么。”

帘后没有马上答。

她想了一会儿。

“井。”她说。

“井怎么了。”

“井上结了冰。”

“还有呢。”

“我下去打水。”

“桶呢。”

“桶掉进井里。”

“你还记得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有人在上头骂我。”

堂上静了一下。

郎中把笔提起来。

他写了两个字。

记的是:井冰。

写完他停了一下。

“再问一句。”他说,“你记得的头一件甜的事,是什么。”

帘后没有答。

堂上等着。

等了很久。

“没有。”她说。

郎中把笔搁下。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五 · 何氏】

第二个传的是何氏。

她在北方被扣过四年。

“你从北边回来,”郎中说,“头一件事,你记得的是什么。”

何氏想了一会儿。

“冷。”她说。

“冷怎么了。”

“回来那天我在船上。”何氏说,“船板是湿的,我坐了一天一夜。”

“再往前呢。”

“再往前是我儿子。”何氏说,“我儿子死在那边。”

“还有呢。”

“我在那边埋的他。”何氏说,“土冻着,我挖了三天。”

堂上没有人说话。

郎中看着何氏。

“你恨那边么。”

“恨。”

“你恨谁。”

何氏没有答。

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恨不动了。”她说。

郎中把笔搁下。

他等了一会儿。

“何氏。”

“在。”

“你回来这些年,最高的兴是哪一件。”

何氏想了一会儿。

她想得比刚才还久。

“我回来那天。”她说,“船靠岸,我踩着跳板下来。”

“就这一件。”

“就这一件。”

郎中把笔提起来。

他写了一行。

写的是:凡自北来者,忆事皆苦。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五 · 陈氏】

第三个传的是稳婆陈氏。

“你昨天验过她的身子。”

“验过。”

“你验出什么。”

“左肩一处旧伤。”陈氏说,“右肋两处。最旧的一处,有十年以上。”

“还有呢。”

“还有手上。”陈氏说,“两只手都有口子。口子都裂开了,结了痂又裂。”

“这些伤,你验过多少人有。”

“十一个人。”

“这十一个人,是哪儿来的。”

“都是北边回来的。”

“这十一个人身上,有几处伤。”

陈氏想了一会儿。

“都有。”

“都在这几处么。”

陈氏又想了一会儿。

“左肩、右肋、手。”她说,“都在这几处。”

郎中把笔停了一下。

“你是说,这些伤,北边的女人都有。”

“不是都有。”陈氏说,“是干过活的,都有。”

“她干过活么。”

“干过。”陈氏说,“手上那几道口子,是绳子勒出来的。没提过水、没背过柴的,没有这个。”

郎中没有说话。

他把这几句写成一行。

写的是:北地之伤,非一人之伤。

写完之后,他在那一行底下又画了一道。

陈氏看见了那一道。

“郎中,”她说,“我这个人,只认得手。”

“我知道。”

“我不认得脸。”陈氏说,“我验了十几年,验的是手和骨头。脸我不认得。”

“你这一句说得实在。”

“实在也没用。”陈氏说,“实在的话,到了纸上,就是一道。”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五 · 通事张】

第四个传的是通事张。

他昨天听帘后说了三个北话词。

“你说她的北话说得熟。”

“熟。”

“书上学的,和市上听来的,怎么分。”

“书上学的,字咬得清。”张说,“市上听来的,尾音短。”

“她是哪一种。”

“市上的。”

“被扣过的人,学的是哪一种。”

“市上的。”张说,“没人教他们念书。”

郎中把笔搁下。

“那你这一条,也不是她的。”

张愣了一下。

“怎么不是她的。”

“因为凡是从北边回来的,学的都是这一种。”郎中说,“这一条,是个人都会。”

“不是个人都会。”张说,“我南边长大,我学不来。”

“你在北边待过么。”

“没有。”

“那你学不来。”郎中说,“学过的人,都学得来。”

张站在那里。

他想了一会儿。

“郎中,我问一句。”

“问。”

“那些从北边回来的,他们说的话,”张说,“到纸上以后,还算是他们的话么。”

郎中看了他一会儿。

“算。”

“算就好。”

张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那我还是少说两句。”他说。

【切换】临安 · 皇城 · 侧室 · 初五 · 议论】

退到侧室,三个人围着一张纸。

“这一条怎么写。”

“照写。”

“照写就麻烦了。”大理寺的丞说,“这一条本来是给帘后做注脚的。现在何氏也这么答。”

“何氏也这么答。”

“何氏也是从北边回来的。”丞说,“这一条要是写上,就成了谁从北边回来都一样。”

“一样就一样。”

“一样了,这一条就不是她的了。”

堂上静了一下。

御史台的人开口。

“那划掉。”

“不划。”郎中说。

“留着做什么。”

“留着是告诉上头,”郎中说,“这一条我们查过了,查不过去。”

“查不过去,那也是查过。”

“对。”郎中说,“查过了,就是办得清楚。”

御史台的人把那句话记下来。

他记得很快。

【切换】临安 · 皇城 · 门口 · 初五 · 早】

柳眉生今天进皇城,身上没带东西。

昨天她带了。

昨天她在门口被拦下。

门口的兵把她的袖子翻了一遍。

“这是什么。”

“一块布。”

“什么布。”

“旧布。”

“旧布也要报。”

柳眉生把布交出去。

兵看了看。

“这个不能带进去。”

“为什么。”

“私物。”

“我进去要用。”

“要用也得有人批。”

柳眉生把布收回来,塞回袖子。

今天她没有带。

她过门槛的时候,回头往门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个不会说话的少年。

少年手里空着。

他冲她摇了一下头。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五 · 柳眉生】

今天她又上了堂。

她跪在帘子前头。

“你昨天说,帘后的换气换在字的当中。”

“我说了。”

“这一句你今天不用说了。”

柳眉生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你也会。”郎中说。

“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今天还是这么说的。”

柳眉生没有说话。

郎中让人把一块布递过去。

那块布不是她带的那块。

是宫里的一件旧衣裳上剪下来的。

“你看一看这块布。”

柳眉生接过来。

她看了一会儿。

“针脚是宫里头的。”

“跟帘后那块,一样么。”

她又看了一遍。

“一样。”

“一样就对了。”郎中说,“这块布,是宫里一个宫女绣的。”

“宫女。”

“她也这么绣。”郎中说,“长短不齐,绣给自己用的那种。宫女会,绣娘也会。”

柳眉生把布捏在手里。

“你昨天说的那两样,”郎中说,“到了纸上,就成了同一样。”

“那不是同一样。”

“到了纸上,就是同一样。”

柳眉生看着她手里那块布。

她想说什么。

可她看见那支笔已经落纸了。

她把布还回去。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五 · 万俟卨】

坐在最边上那个人开口了。

这三天,他没有开过口。

“我问一句。”

堂上的人都看他。

“帘后那几句话,”万俟卨说,“是她自己想说的,还是有人教她说的。”

帘后没有答。

“我问的不是她。”万俟卨说,“我问的是纸。”

“纸上的话,是谁教的。”

郎中愣了一下。

“这一句,我不懂。”

万俟卨把册子翻开。

他一页一页翻,翻到写着九条的那一页。

“这三天,我们一共记了九条。”他说,“九条里,有五条是她受过的苦。”

“是。”

“苦是别人加给她的。”万俟卨说,“那她说的那些话、她做的那几个动作,是谁给她的。”

侧室里没有人说话。

“她一个人从北边走到南边。”万俟卨说,“路那么长。路上要有人给她饭,给她车,给她换文书。”

“她没有说她一个人走的。”

“她说的是‘门开着’。”万俟卨说,“门开着。谁开的门,她不说。”

他把册子合上。

“所以我不问门。”万俟卨说,“我问的是——谁教她说话,谁教她走路,谁教她数砖。”

堂上静了。

帘后坐在帘子后头。

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把右手收回来,压在左手腕上。

那地方有一块记。

像一片叶子。

【切换】临安 · 皇城 · 门口 · 初五 · 傍晚】

门口那四个人还在。

今天多了一个人。

是柳眉生。

她站在对面铺子门口的檐下。

顾惊澜看见她,走过去。

“你今天进去了。”

“进去了。”

“你带东西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