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验真(二)(1 / 2)

迎鸾 老登刘大师 29875 字 12小时前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四 · 早】

初四这天,帘子还挂着。

帘子上落了一点灰。

堂上换了人。

郎中还在。大理寺的丞换了一个。御史台的人还在,还是坐在最边上。

证人还是那五个。

次序换了一个。

今天第一个传的是那个兵。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四 · 兵】

他叫石五。

他在五国城守过三年城。

他进来的时候还是穿那双新鞋。

鞋底是硬的,走在地上响。

他站在堂中。

“你哪一年回来的。”

“绍兴六年。”

“你在五国城守过城。”

“守过。”

“冬天几月。”

石五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问的是这个。

他想了一会儿。

“十月。”

“十月就冷。”

“十月封江。”石五说,“江一封,人就过不来。”

“三月才化。”

“三月。”石五说,“三月开江,冰响三天。”

“你记得很清楚。”

“我在那儿守了三年。”

郎中点了一下头。

他把纸翻了一下。

“你听帘后说一句。”

帘后开口。

“三月开江,冰响三天。”

石五听着。

“对不对。”郎中问。

“对。”

“那么她也在那儿待过。”

石五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答。”

石五看着帘子。

他看了很久。

“我答不上来。”他说。

“这一句你答得上。”

“这一句答得上。”石五说,“可我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石五低下头。

“因为我在那儿守过城。”他说,“守城的人,看人是从上头看下去的。我没看清过底下的人。”

郎中的笔停了一下。

“记下来。”

“记什么。”

“记:石五能证其地,不能证其人。”

【切换】临安 · 皇城 · 廊下 · 初四 · 石五】

石五从殿里退出来。

他没有马上走。

他在廊下坐着,把郎中那句“记下来”听了一遍。

记下来的是他前半句。

后半句没记。

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廊下有风,从殿门那边穿过来。

他想起五国城。

他在那儿守过三年城。

城墙上头冷,脚底板先是麻,后来就不知道疼。

他记得城墙。

他记得墙外那片地。

他记得井。

井台边有一块石头,压着井绳。

那块石头是青的,边上磕掉一角。

他记得那一角,因为他绊过一回。

他还记得有一年冬天,有人在井边数数。

数得很慢。

数到三千七百。

他站在城墙上头往下看。

他看不见数数的人。

他只知道那是个女的。

他那时候想,这人疯了。

今天他坐在廊下,忽然想起那一串数。

数得那么慢,那么齐。

那不是疯。

那是有人在记东西。

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他那只手是那天在城墙根底下蹭破的。

那天他往底下看,看得太用力,手在砖上蹭了一下。

他到底还是没看清。

郎中说的是真的。

他能证那块地。

他不能证那个人。

可他知道,数数的那个人,就在那块地底下。

他一个人知道。

他一个人不知道。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四 · 米氏】

第二个传的是米氏。

她今天没有跪。

郎中让她坐。

“你昨天说了一句‘是她’。”

“我说了。”

“今天还这么说。”

“今天也这么说。”

郎中把昨天那张纸推过去。

“你看这一句。”

纸上写着:米氏见其手,言是她。

米氏看了看。

她不认得几个字。

“上头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你见过她的手。”

“我见过她的手。”

“你见过她的脸么。”

米氏愣了一下。

“没有。”

“这两日她都在帘子后头。”

“在帘子后头。”

“那你凭什么叫她帝姬。”

米氏坐着没有动。

“我凭那只手。”

“手可以有假的么。”

“手做不出假的。”米氏说。

郎中把笔搁下。

他等了一会儿。

“米氏。”

“在。”

“我再问你一句。”郎中说,“你昨天说,帝姬说话先笑。”

“我说了。”

“你几十年以前见过她说话先笑。”

“见过。”

“那你进宫的时候,她几岁。”

米氏想了一会儿。

“五岁。”

“五岁的事,你记得。”

“我记得。”

“你记得她先笑,不记得她的手是左手还是右手。”

米氏张了张嘴。

她想说什么,可她说得很慢。

“她的手,我也记得。”

“你先说的是‘是她’。”郎中说,“后来说的是‘先笑’。”

“两句都是我说的。”

“两句都是。”郎中把笔提起来,“可这两句写在纸上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他落笔。

笔在纸上走。

米氏看着那支笔。

她不认得字,可她知道那支笔在写她。

“郎中,”她说,“我这个人不会说话。”

“我知道。”

“我说的话,你记的时候,能不能照我说的记。”

郎中停了一下。

“我照你说的记。”

“那你就写:帝姬的记在左手腕上,我看见了。”

郎中写了。

写完,他把纸转过来给她看。

纸上有那一行。

底下还有一行。

底下那一行是她刚才说的后半句。

写的是:然未见其面,不能遽断定论。

米氏看不见。

她已经站起来了。

【切换】临安 · 皇城 · 侧室 · 初四 · 议论】

退到侧室,三个问的人说话。

“米氏这张纸,怎么算。”

“算一半。”

“哪一半。”

“看见记的那一半算。”郎中说,“‘是她’那一半不算。”

“她也说了‘是她’。”

“她说了。”郎中把纸推过来,“可‘是她’这两个字,是她的口。‘不能遽断’这四个字,是纸。”

大理寺的丞看着他。

“郎中这句话,我不懂。”

“意思是,”郎中说,“米氏嘴里那句,和纸上那句,都是真的。”

“那怎么不一样。”

“真的东西不一样。”郎中说,“她说‘是她’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那只手。她要是在纸上签字,她要为那句话担保。她不能担保。”

“所以她没说谎。”

“一句都没说。”

“那我们写下来的,也不是谎。”

“不是谎。”郎中说,“我们写下来的是她的话,往后接了一句她不会写的字。”

侧室里静了一会儿。

御史台的人开口。

“郎中。”

“在。”

“你今天这两句写得好。”

“哪两句。”

“石五能证其地,不能证其人。”御史台的人说,“这一句,我已经报上去了。”

郎中的手在纸上停了一下。

“报上去做什么。”

“报上去是好事。”御史台的人说,“上头看见这一句,就知道这个案子办得清楚。”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四 · 下午】

下午,第五个证人没能进来。

他是一个老通事,前两日得了病。

堂上等了半个时辰。

“备用的人呢。”

“教坊司有一个。”

“传。”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四 · 柳眉生】

柳眉生进来的。

她今天穿的是素衣裳。

她跪在帘子前头。

“你是教坊司的。”

“是。”

“你懂宫里的规矩。”

“懂一点。”

“你听帘后说话。”

帘后说了三句。

第一句:今天冷。

第二句:我数砖。

第三句:三月开江,冰响三天。

柳眉生听完,没有马上答。

“你怎么看。”

“她说话的时候,中间有一个停顿。”

“什么停顿。”

“三句话里有两句,换气换在字的当中。”柳眉生说,“这个换法,外头不教。”

“外头不教,哪儿教。”

“宫里教。”柳眉生说,“乐工学曲,先学换气。要唱得长,就得先知道在哪儿换。宫里的师傅教的换法,是字与字之间。她要换在那个地方,是因为她学过。”

堂上静了一下。

郎中把笔提起来。

“这一句帮得上。”

“这一句帮得上。”柳眉生说。

“那你怎么学会的。”

柳眉生愣了一下。

“我是教坊司的。”

“教坊司也教这个。”

“教。”

“那你也会。”

“我会。”

郎中的笔停住了。

他把笔搁下。

“那你说的话,就不算证了。”

“为什么。”

“因为你会。”郎中说,“你会的东西,你会听出别人也会。可你会的东西,别人也能学出来。”

柳眉生跪在那里。

她想了一会儿。

她说了一句话。

“郎中这句话,说得对。”

“你认了。”

“我认。”柳眉生说,“可我还要说一句。”

“说。”

“我学这个,学了十一年。”她说,“十一年我才学出这一耳朵。我要是能把这一耳朵教给一个不识字的妇人,那这十一年,就算白学了。”

堂上没有人说话。

郎中把笔拿起来。

他在纸上写了半行。

写完,他把那半行划了。

他又写。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四 · 帘后】

帘后她坐着。

她听见那个女的说的话。

她想起在北边的时候,有一个人教过她说话。

那个人是南边人。

他是被扣在北边的一个乐工。

他教她说话,是因为她说话的时候,别人听出来她不是村妇。

他说:你少说。你要说的话,说短一点。

他没有教她换气。

她换气换在字的当中,是因为她急。

她急着把话说短。

她一直以为那是她的错。

今天她才知道,那也能算宫里教的。

她坐在那里,没有出声。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廊下 · 初四 · 傍晚】

柳眉生从皇城出来,回了教坊司。

她把素衣裳脱下来,叠好。

掌班在廊下等她。

掌班手里拎着一壶水。

“你今天进去了。”

“进去了。”

“你说了一句什么。”

柳眉生把水接过来,喝了一口。

“我说我学了十一年。”

掌班看着她。

“这一句,你以前不说。”

“我以前不说。”

“今天怎么说了。”

柳眉生把壶搁在栏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