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到了(2 / 2)

迎鸾 老登刘大师 28339 字 1天前

覃押官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我明天回京。”

“嗯。”

“我这一路,”他说,“做错了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我报了三次假事。”他说,“第二件,我划掉了报单上那一句真话。第三件——”

他没有说下去。

“第三件是什么。”

“第三件,”覃押官说,“我不该接这个差事。”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小块纸。

“这个给你。”

叶孤鸿接了。

纸上写着两个地名。

青石驿。

越州城外。

“这两个地方,”覃押官说,“我去领过文书。”

“什么时候。”

“出事之前。”覃押官说,“每回都是出事之前一天。”

“你领的文书,写的什么。”

“什么都没写。”覃押官说,“就是一件角封,沉。”

【切换】越州城外 · 官舍 · 第四日 · 下午 · 她】

下午,她把手放在窗纸上。

窗纸上有印子。

十道横,一层一层,叠了很多遍。

湿的地方已经干了。

她停下来。

她听见墙外有人的声音。

是那三个人的声音。

她听了一会儿。

她忽然开口。

“我在。”

墙外静了一下。

“我在。”她又说了一遍。

这一遍说得响一点。

墙外的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在墙外敲了三下。

不是砖。

是手。

三下,不轻不重。

她把手按在墙上。

“听见了。”她说。

【切换】临安城 · 教坊司 · 后院 · 第五日】

教坊司接到一张帖。

帖上写:验真在即,本司预备乐工一名,以备传唤。

柳眉生把帖看了两遍。

掌班问她:“预备谁。”

“不预备。”

“上头要人。”

“要一个备的。”柳眉生说,“备的不是用的。用到备的,说明前头五个都不成了。”

“预备一个,也不亏。”

“我不去。”柳眉生说。

“不去要有理由。”

“理由是我认不得她。”

掌班笑了。

“上头要的不是认得。”他说,“上头要的是有一个懂宫里头规矩的人,站在那儿,听她说话。”

柳眉生没有说话。

“你去不去。”

柳眉生把帖折起来。

“我去。”

“刚才说不去。”

“刚才我说不去,”柳眉生说,“现在我说去。你记哪一句都行。”

掌班看着她。

“你为什么改。”

柳眉生把那张帖收进袖子里。

“因为我认得宫里头的规矩。”她说,“我要是不去,去的人就不认得。”

【切换】临安城 · 无声司 · 值房 · 第四日】

值房的案上摆着一张新纸。

纸上写着越州来的报。

老吏念了一遍。

“北来妇人,不语。别无他故。今留官舍,候旨。”

“就这些。”

“就这些。”

“不语两个字好。”

“好在那里。”

“不语,”老吏说,“是没有错。”

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个字。

验真。

【切换】临安城 · 皇宫 · 便殿 · 第五日】

赵构在殿里坐着。

案上两样东西。

一份是越州来的报。

一份是礼部拟的验真仪注。

他先看礼部的。

“两造不见面。”

“是。”

“为什么。”

“旧例。”内侍说,“验真之例,两造不能见面。见了面,就说不清了。”

“那挂帘子做什么。”

“帘子是给证人看的。”内侍说,“证人看不见她,只听得见。”

赵构把仪注放下。

“证人几个。”

“礼部拟的是五个。”

“哪五个。”

“一个旧宫人。”内侍说,“一个从北边回来的归正人。一个稳婆。一个曾随使团去过北边的通事。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是谁。”

“还有一个是从前在五国城守过城的兵。”

赵构的手停在纸上。

“哪一个兵。”

“名册上有。是绍兴六年放回来的。”

赵构点了一下头。

他把越州那份报拿起来。

“不语。”

“是。”

“不语两个字,”他说,“是越州写的,还是他们自己写的。”

“是越州写的。”

赵构把纸放下。

“告诉他们,”他说,“验真的日子不改。初三还是初三。”

“是。”

“还有一样。”

内侍等待。

“她到临安,不许走城门。”赵构说。

“那从哪儿进。”

“从西边的水门。”赵构说,“夜里进,不用鼓吹,不用仪从。”

“是不是太薄了。”

“薄一点好。”赵构说,“薄一点,就没人看着。”

【切换】越州城外 · 官舍 · 第六日 · 通事】

上头的通事来了一趟。

他教她礼数。

“跪要跪在这儿。头低到这儿。”

“答的时候要说‘民女’。”

“两个字。前头那个是自称,后头那个是身份。”

她跪了一次。

通事说:“再来一遍。说话。”

她开口。

“民女。”

“再说一遍。”

她说:“我不是民女。”

通事停住了。

“那你说什么。”

她不说话。

“你要有一个自称。”通事说,“没有自称,堂上的人不好问你。”

“那就不要问。”她说。

通事看了她很久。

他把手里的册子翻开,写了一行。

写完,他把册子合上。

她问:“你写的什么。”

“教不会。”

“这四个字算不算数。”

“算。”通事说,“上头看这个,比看你的话清楚。”

【切换】越州城外 · 官舍 · 第七日 · 早】

第七天,旨到了。

旨不是大张旗鼓来的。

是一个通事带进来的。

他站在前堂念。

念得很短。

“移送临安,听候验真。”

念完,他把旨卷起来。

“十日后起程。”

邢推官在边上站着。

“十日。”

“十日。”

邢推官没有再问。

【切换】越州城外 · 官舍 · 第七日 · 午】

顾惊澜在墙外。

通事出来的时候,她拦住了他。

“我要问一句。”

“问。”

“验真是好事还是坏事。”

通事看了她一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知道。”顾惊澜说,“我这十几天,一直在往南送她。为什么要往南送。”

“因为越州在南边。”

“那为什么现在又往北送。”

通事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袖子拢了一下。

“往南送,”他说,“是把她从京里挪开。往北送,是把她挪到朝堂上。”

“哪一个好。”

“哪一个都不好。”通事说,“不过——”

他停了一下。

“不过你可以这么算。”他说,“往南送,她只用过六个驿。往北送,她要过八个。”

“这算什么。”

“过八个驿,”通事说。

“要接八张纸。”

他说完就走了。

【切换】越州城外 · 官舍 · 第七日 · 夜 · 行李】

起程的东西已经在院子里摆好。

还是一辆车。

车比来时的那一辆新,也比那一辆小。

车帘是新的。

通事站在车边看。

“这一趟几个人跟。”

“不跟人。”

“一个不跟。”

“不跟。”通事说,“这一趟只跟文书。”

“那谁看住她。”

“车上有一道门。”通事说,“门上有锁。锁在心里头。钥匙在文书上。”

顾惊澜站在院子外头听着这句话。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

“他说不跟人。”

“听见了。”

“那我们怎么走。”

“我们走另一条路。”叶孤鸿说,“同一条官道,不同的名目。”

“什么名目。”

“有一个名目。”叶孤鸿说,“押送文书的人,路上要有人看车马。”

“看车马是什么名目。”

“看车马就是看车马。”叶孤鸿说,“驿上缺人。”

闻人默在旁边开口。

“八张纸。”他说。

“什么。”

“她这一路要过八个驿。”闻人默说,“我们要是能进驿,就能看见那八张纸。”

“进驿要什么。”

“要名。”

叶孤鸿看着院子里的那辆车。

“那就弄一个名。”

【切换】越州城外 · 官舍 · 第七日 · 夜】

夜里,叶孤鸿三个人在墙外坐着。

“八张纸。”顾惊澜说。

“八张纸。”叶孤鸿说。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叶孤鸿说,“我们有一件事是原来没有的。”

“什么事。”

“她到了。”叶孤鸿说,“她走完了那六件。她还活着。”

“活着有什么用。”

“活着,”叶孤鸿说,“就轮到她说话了。”

闻人默在旁边坐着。

他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开口了。

“你错了。”

叶孤鸿回头。

“错在哪里。”

“不是轮到她说话。”闻人默说,“是轮到她被人问。”

“那有什么不一样。”

“她说的话,是她自己挑的。”闻人默说,“被人问的话,是别人挑的。”

他把手放在膝上。

“他们不会问她‘你是谁’。”他说,“他们会问她一句她答不上来的话。”

“哪一句。”

“比如,”闻人默说,“你为什么能从北边出来。”

墙里很静。

“她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闻人默说,“那她就是假的。”

【切换】越州城外 · 官舍 · 第七日 · 夜 · 她】

她在屋里。

案上有一碗水。

她把手伸进水里,蘸湿。

她在案上写了一个字。

她不会写字。

她写的是那个字的样子。

一个框,里头有一横;横上头有一竖,一直插出框外。

插出框外的那一竖,她画得很长。

画完,她看了一会儿。

她用袖子把案上的水擦干了。

【切换】越州城外 · 官舍 · 第七日 · 夜 · 窗】

窗外,少年站在墙根下。

他今天晚上一直在墙根下。

他手里拿着那根树枝。

他在雪地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他用脚把它们抹了。

他又写。

又抹。

他写的字没有人看见。

第二天早上,雪又落了一层。

雪地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墙根下那一小块地方的雪,比别处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