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到了(1 / 2)

迎鸾 老登刘大师 28339 字 11小时前

【切换】越州城外 · 官舍 · 第二日 · 早】

交讫之后,人就不许见了。

官舍门口的吏员说得客气。

“探望要报。”

“报给谁。”

“报给本州通判厅。”吏员说,“批了就能见。”

“要几天。”

“三天。”

顾惊澜站在门口。

“三天之前呢。”

“三天之前,”吏员说,“您就在外头等着。”

“她在里头吃什么。”

“官舍供饭。”

“谁供。”

“本州。”吏员说,“一荤一素,白米。”

“她不吃荤。”

吏员抬起眼。

“上头报的是‘北来妇人,别无他故’。”他说,“没报不吃荤。”

顾惊澜看着他。

“那你们给她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

她退到墙下坐着。

坐着等。

墙上有砖。

她数了一下。

【切换】越州城外 · 官舍 · 第二日 · 下午 · 呈文】

探望要写呈文。

顾惊澜借了一支笔,一张纸。

她写了三个字:要看人。

吏员看了。

“不行。”

“哪里不行。”

“呈文要写明白三样:你是谁,她是谁,为什么看。”

顾惊澜重写。

她写:役顾氏,看同行妇人。

吏员指着“同行”两个字。

“同行不算。”

“那算什么。”

“同行的不算亲戚,不算官属。”吏员说,“这两样以外,都不算。”

顾惊澜把笔搁下。

她想了一会儿。

她把那两个字划掉了。

她重新写了一行。

写的是:役顾氏,押送在途所用之人,今来看。

吏员把纸拿起来,凑近看。

“这一句还行。”

“能批么。”

“批不了。”吏员说,“这一句写的是你办过一回差。办过差的人要上来文。上来的文要写你的差名。”

“我没有差名。”

“没有差名,就没有上来的文。”吏员说,“没有上来的文,你这一句就是白写。”

顾惊澜坐着没有动。

吏员把那两张纸收起来,压在一叠纸底下。

“三天。”他说,“三天之后你再来问一次。”

“三天之后我就写得出差名么。”

“写不出。”吏员说,“三天之后你还是这样。”

“那你让我来问什么。”

“让你来问。”吏员说,“问是不要紧的。你问十遍,你也是白问。可你要是不问,后头出了事,就有人说你没来过。”

【切换】越州城外 · 官舍 · 墙外 · 午】

叶孤鸿从外头回来。

他买了三样东西。

一双布鞋。

一件夹袄。

一小包盐。

“买这些做什么。”

“她烧水洗。”他说,“烧过的水她要放一点盐。”

“你怎么知道。”

“她说过。”叶孤鸿说,“在北边,水烧开了要放一点盐。不然喝了没力气。”

顾惊澜把那三样东西接过来。

她拿到门口。

吏员接了。

“这个能送么。”

“能。”

“那为什么人不能见。”

吏员把东西搁在门里的一条长凳上。

“东西不是人。”他说,“东西上不了册子。”

【切换】越州城外 · 官舍 · 院内 · 午后】

她在屋里坐着。

屋里有窗。窗纸上糊的是新纸。

她把手放在窗纸上。

纸上有一点湿气。

她用手指在湿的地方,轻轻画。

画的是横道。

一道。

两道。

三道。

她画到第十道,又从头画。

她画了一下午。

【切换】越州城外 · 官舍 · 墙外 · 午后 · 少年】

少年隔着墙看。

墙很高,他看不见里面。

他站在墙根下。

他忽然跑到墙边,蹲下来。

他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写完,他抬头看顾惊澜。

顾惊澜过去看。

那个字是「砖」。

“你写这个做什么。”

少年又写了一个字。

「窗」。

然后他指指墙,又指指自己的眼睛。

顾惊澜明白了。

“你看见她在画。”

少年点头。

“画什么。”

少年蹲在地上,画了十道横。

画完,他把手摊开。

【切换】越州 · 通判厅 · 第三日 · 上午】

第三天,通判厅来了人。

来的是一个推官,姓邢。

他带了两个书吏,一本册子,一方印。

他进了官舍。

“人在哪儿。”

“东屋。”

“请出来。”

她被带到前堂。

堂上摆着一张案,案上搁着册子。

邢推官坐下。

“姓名。”

她不说话。

“籍贯。”

她不说话。

“年岁。”

她不说话。

邢推官等了很久。

他把笔搁下。

“你会说话么。”

“我会。”

“那你为什么不答。”

“我答过。”她说,“答过三次。”

“答过谁。”

“答过渡口一个船家,答过一个老和尚,答过临安城里几个人。”

“他们记了么。”

“没有。”

邢推官看着她。

“那我记。”他说,“我现在就记。你说。”

她抬起眼。

她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三个字。

“赵多富。”

邢推官提起笔。

他写了一个「赵」。

笔停住了。

他抬头看她。

“赵。”

“赵。”

邢推官把笔搁下。

“你不知道这个字不能随便说么。”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

“因为你问我。”她说,“你问我,我就说。你要是也不记,那我第三次就白说了。”

邢推官望着她。

他坐了很久。

最后他把册子合上。

“先记‘不语’。”

【切换】越州 · 通判厅 · 第三日 · 傍晚 · 印】

邢推官要盖印。

他把“不语”那一页铺开,拿起印。

按下去,抬起来。

印歪了。

歪得不厉害,斜了一点。

他把纸掀起来,重新铺。

“怎么了。”书吏问。

“印歪了。”

“歪一点怕什么。”

“上头挑。”邢推官说,“上头挑一次,我们就得重报一次。重报一次,就晚三天。”

书吏不敢再说话。

邢推官重新盖章。

这一回他先用手指量了一下纸边。

量完他再按。

印正了。

他把印按干,收进匣子里。

收好了,他坐着看那一页。

“就两个字。”他说。

“哪两个字。”

“不语。”

“那两个字最省事。”

“最省事。”邢推官说,“也最不牢。”

“怎么不牢。”

“因为我们并没有问她说不出话。”邢推官说,“我们问的是她不肯说的话。”

他把匣子合上。

“这两个字,是我的。不是她的。”

【切换】越州 · 通判厅 · 第三日 · 下午】

那天下午,通判厅里有一场小小的议论。

“这个人在我们州里,是个麻烦。”

“怎么麻烦。”

“她一说那个姓,我们就得写。”邢推官说,“写了就要报。”

“报上去怎么样。”

“报上去,上头就要问她是从哪儿来的。”邢推官说,“她答不上来。”

“那就把她答不上来的一句原封报上去。”

“原封报上去,”邢推官说,“上头就要问我们:你们问过几遍。”

“我们问了三遍。”

“问了三遍都答不上来,”邢推官说,“那就是我们的错。”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报‘不语’。”

“不语也不是真的。”

“不语是真的。”邢推官说,“她的确没有答别的。”

【切换】越州城外 · 官舍 · 第三日 · 夜】

夜里有吏员送饭。

他端着一碗饭,一碟菜,一壶水。

他把东西搁在门口。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

“上头给你们的是荤的。”

“我知道。”

“你不吃。”

“我吃。”

吏员愣了一下。

“你吃荤。”

“我吃。”她说,“只有一样我不吃。”

“哪一样。”

“鱼。”

吏员记下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为什么不早说。”

“没有人问我。”

吏员走出去。

他走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屋里的灯还亮着。

窗纸上有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在动。

一动不动地画。

【切换】越州城外 · 官舍 · 第五日 · 邻屋】

官舍里还住着别人。

东屋住她。西屋住着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在等家信。

她说她要等儿子从明州来。

她隔着院子跟她说话。

“你是哪家的。”

“北边来的。”

“北边回来的。”老妇人说,“北边回来的,上头都要问一遍。”

“问什么。”

“问你怎么出来的。”

那人不说话。

“你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

老妇人叹了口气。

“我当年进来的时候,也答不上来。”她说,“他们问我,你是哪一年进的城。我说我记不清。”

“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把我搁在这儿了。”老妇人说,“搁了三年。”

“三年里有人问你么。”

“问过一回。”老妇人说,“问完了又没人管。我现在也不问自己了。”

她说完,回屋去了。

西屋的门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一条缝。

老妇人从缝里递出一只碗。

碗里是半碗粥。

“你夜里不睡。”她说,“我看你窗户上一直有影子。”

【切换】越州城外 · 官舍 · 第四日 · 上午】

第四天,覃押官来了。

他站在门外。

他不是来交差的。他的差事三天前就完了。

他还是来了。

“人在里头。”

“在里头。”

“好好的。”

“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