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归还(1 / 2)

迎鸾 老登刘大师 29484 字 12小时前

【切换】绍兴六年 · 冬 · 临安 · 推勘院 · 早上】

屋里一案,一凳,一炉。

炉里两块炭。不多。

万俟卨坐在案后。

他把案上的卷宗往左手边推了半尺,腾出一块空处。

那块空处是干净的,没有灰。

“姓名。”

堂下站着一个人,四十上下,青布衫。

那人手指上有墨。

“何九。”

“籍贯。”

“临安府钱塘,第三厢。”

“做什么的。”

“抄书的。”

万俟卨把界尺搁在空处上。

界尺是竹的,一边磨薄了。薄的那一边朝着堂下。

“姓名。”

“何九。”

“籍贯。”

“钱塘,第三厢。”

“做什么的。”

“抄书的。”

第二遍比第一遍慢。

“姓名。”

“何九。”

“籍贯。”

“钱塘,第三厢。”

“做什么的。”

那人张了一下嘴。

“抄书的。”

第三遍比第二遍快。

万俟卨点了一下头。

案上的卷宗十一页。

他把第一页翻开。

上头写的是建炎四年。

第二页是绍兴二年。

第三页也是绍兴二年。

可第三页上“二”字的那一横,比别的笔画亮。

亮的地方是描过的。

“这本东西你自己写的。”

“是。”

“写了几年。”

“五年。”

万俟卨把第三页抽出来,对着窗。

窗外天阴着,光不亮。

他把纸斜了一点,让光从边上过去。

描过的那一横底下,原来的墨痕还在。

两条横没有完全压上,错开半分。

“五年里头,”万俟卨说,“你在第四年上,把头一年的那一页重描过。”

“为什么。”

那人没答。

“再报一次姓名。”

“何九。”

“籍贯。”

“钱塘,第三厢。”

“做什么的。”

“抄书的。”

万俟卨把第三页放回去。

十一页对齐,磕了一下。

“你第三遍答得比第一遍快。”他说。

“名字是真的,越问越快。”

“名字是假的,越问越慢。”

“东西是真的,越描越黑。”

他把界尺横过来,压住那十一页。

“结案。”

【切换】绍兴六年 · 冬 · 临安 · 推勘院 · 廊下 · 晌午】

那人被带下去了。

廊下的风比屋里硬。他在廊下站着,等文书。

他手指上的墨已经干了。

带他的是个差役,年轻,脸上没胡子。差役手里拎着一根绳,绳是软的,没打结。

“你抄的是什么。”差役问。

“账。”

“哪一家的账。”

“不是一家的。”那人说,“是替人重描的。”

“重描做什么。”

“旧纸上的字淡了,描一遍,看着新。”

差役哦了一声。

“那还要判。”

“要判。”那人说,“描过的纸算是新的。新的纸是我的。我拿旧纸当新纸卖。”

差役想了想。

“卖了几年。”

“五年。”

“那他怎么说第四年。”

那人看了差役一眼。

“第四年上,”他说,“我描的不是账。”

差役等着他往下说。

他没往下说。

“你家里几口人。”

“四口。”

“娘还在不在。”

“在。”

“你娘叫什么。”

那人报了名字。

差役在手里的一块木牌上记了一笔。

木牌上刻着格,一格一笔。

“记这个做什么。”

“放还是流,要看家里。”差役说,“家里有人,流了要散。”

“有人好还是没人好。”

差役没答。

他把木牌翻过去,用指甲抠了一个字。

抠掉的那个字,是他自己刚写的。

屋里的万俟卨把卷宗收进木匣。

木匣的角上磕掉一块漆,露出白木。

他把匣子合上,按了一下。

按下去的时候,匣盖和自己的手都停了一停。

他在结案文书上写两个字。

事毕。

笔尖停在“毕”字的最后一竖上。

停了一会儿。

他没往下写。

廊下有人在跑。脚步很急。

万俟卨没有抬头。

【切换】临安 · 都堂 · 午】

堂上坐着一半的人。

另一半的位置空着。

空位置上有三个茶盏。茶凉了,没人收。

一个穿紫的官员站在堂中,念一封信。

信不长。

念到一半,他停了。

“怎么不念了。”上头有人问。

“下头这一句是北边来的。”

“念。”

“金人有归还之意。”

堂上没有声音。

西边窗缝里进来一股风,把案上一张纸吹翻了面。

纸背面什么也没有。

坐在西边的一个年轻官员把手抬起来一半。

“臣——”

县官话没说完,前头那位年长的往他手背上按了一下。

那只手就落回膝上了。

“再念一遍。”上头说。

穿紫的把信又念了一遍。

念到“归还”两个字,他念得比第一遍慢。

堂上还是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角落里一个老吏开了口。

“上次说要还,”他说,“是九年以前。”

没有人接。

老吏手里捧着一摞旧札。

札上的绳换过三回。新麻黄得亮,扎口打得紧。

“这摞东西,”旁边一个年轻的问,“怎么不入库。”

“入过。”老吏说。

“入了回不来。”

年轻的没听懂。

老吏也没往下讲。

“岁币呢。”年轻的又问。

“照旧。”

“照旧运得出去。”

“运不出去。”老吏说,“船期改了。”

“谁改的。”

“没人改。”老吏说,“船坞报上来的日子,比去年早了三天。”

“早三天算什么。”

老吏把旧札上的绳又紧了紧。

“早了三天,”他说,“北边的风还没转。”

“信是谁带来的。”

“北边一个通事。前年跟着使团去过。”

“字呢。”

“字是南边人的手。”那穿紫的说,“我认他的撇。”

“他一撇到底,总往上挑一下。”

万俟卨站在堂柱后头。

他今天不该在这儿。他是来送卷宗的。

他抱着木匣,没往前走。

匣子在怀里,凉的。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值房 · 午后】

值房朝北。

窗上蒙着一层布,布是灰的。

屋里三个人,各坐一案。

案上没有卷宗,只有纸。

左边那个人在写。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笔。

“第几号。”

“壬字第三号。”

“时辰。”

“十月十九,未正。”

“处。”

“临安东门,第三桥。桥下。”

“待。”

“一人。携函。右肩低。”

“法。”

“渡口失足。钩不出血。”

“毕。”

“尸送善堂。函送膳房。”

写完,他把笔搁下。

那张纸上没有姓名。

“事毕自销。”

他把纸卷起来,塞进一根竹管。

竹管两头用蜡封了。

封的时候,蜡在他手里转了两圈。

“第三号谁领的。”

“没写。”

“谁派的。”

“也没写。”

“那谁去。”

“领号的人去。”

他把竹管搁在案角。

案角上还搁着四根。

五根竹管,长短一样。

中偏右的那根长了一线。

他看了一眼,没动它。

中间那个人一直没说话。

他在抄一份南边来的邸报。

邸报上“归还”两个字,他抄了两遍。

第一遍抄在左,第二遍抄在右。

两遍中间空出一块。

空的那块能放得下一个人的名字。

他没放。

“上头问这个做什么。”

“不问。”抄的人说,“上头只看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

“有没有空。”

【切换】临安 · 众安桥 · 午后】

桥上有人卖炊饼。

锅盖一掀,白气往上走,走了两尺就散了。

两个挑担的停在桥头。

“听说要还了。”

“还什么。”

“河南。”

“河南在哪儿。”

“在北边。”

“北边的东西,还回来做什么。”

第一个挑担的想了想。

“地不要了。”他说,“人要回来。”

“什么人。”

“上头的人。”

第二个挑担的把手里的担子换了个肩。

“上头的人回来,跟我们有什么相干。”

“不知道。”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两个人都笑了。

卖炊饼的老汉把锅盖盖上。他手上有一层薄面,白得匀。

他听着,没笑。

饼翻面的时候,铁铲刮了一下锅底。

刮出来的声音很短。

桥下有人在洗菜。

水凉,手红。她洗的是芥菜,一片一片过水,过完码在篮子里。

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

“阿婆,”上头的挑担的喊,“河南离这儿多远。”

她没抬头。

“远。”

“多远。”

“走一年。”

“你怎么晓得。”

“有人走过。”她说。

“走到了没有。”

她把最后一片芥菜码好。

“走到的没回来。”她说,“回来的没说。”

她拎起篮子走了。

蓝布上有一块补丁。补的那块比原来的布新。

【切换】临安 · 皇城 · 夜】

更漏在殿外。

一更。

二更。

赵构没有睡。

他披着衣裳坐在窗下。

窗纸糊了三层。风还是从缝里进来。

内侍捧了一盏汤进来。

汤搁在案上。他不喝。

“陛下。”

“几更了。”

“回陛下,二更。”

赵构嗯了一声。

案角有一本册。

册子摊着,上头是内侍记的夜数。

一夜一行。

上一行是昨夜。

再上一行是前夜。

三行字都是同一个内侍的手,笔画一样长。

“翻到后头。”赵构说。

内侍把册子翻过去。

后头的行数是空的,纸是白的。

“写第一行。”

内侍提笔。

“怎么写。”

“写日子。”

内侍写了日子,抬头等着。

赵构没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