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绝笔(2 / 2)

迎鸾 老登刘大师 28745 字 17小时前

他把手往下压了压。

板没有动。

“底下还有一层。”

杜生没有说话。

“你画过那一层。”徽宗说,“你画的那两条路,有一条是从这底下走的。”

风把灯笼里的火吹得歪了一下。

“我写不了字了。”徽宗说,“你记着。”

杜生点头。

“我死了以后,”徽宗说,“底下那一样东西,你别交上去。”

杜生看着他。

“交上去,就归了册。”徽宗说,“归了册的东西,就只剩一个字。”

他把手从板上拿开。

“他们收了一车画。”他说,“画是能收走的。收不走的,在底下。”

他转过身。

“回去。”

杜生提着灯笼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走过雪地,雪上留了两行脚印。

一行深,一行浅。

走到院门口,徽宗站住,回头看了一眼。

井在夜里,只是一个黑点。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徽宗的院子 · 第二天 · 天刚亮】

杜生推开门的时候,天刚亮。

雪夜里剩下的那层白,在院子角上还剩一点。

廊下的灯灭了。

徽宗靠在案边。

他的背靠着廊柱,头低着。

右手垂在身侧。

左手搭在纸上。

那只手的指头上,有墨。

杜生站在门口。

他看了一会儿。

他走过去,把那只手拿起来,摆在案上。

手很凉。

他松开手。

那手没有收回来。

杜生转身出去,走到水缸边。

他洗手。

洗了一遍。

洗了第二遍。

第三遍他没有洗。

他站在水缸边,看着缸里的水。

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冰。

他伸手把冰撬开。

冰底下的水是黑的。

**

赵桓来的时候,太阳刚出来。

他站在廊子外头,没有进去。

杜生进去过,把徽宗的手摆在案上,把衣襟理了理。

屋里没有别的声音。

赵桓站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进去了。

他先看案上的那张画。

纸是干的。

画上有三样东西:一道地平,两处坡,一片天。

天的那一头,是一排小点。

一排,五笔。

赵桓把画拿起来。

纸的右下角,落款的地方,没有字。

也没有印。

只有一个印子。

印子是圆的,边上糊,中间实。

那是手指头按出来的。

“他没有印。”赵桓说。

“印上个月收了。”门口有人答,“上头要‘集中’,印也算。”

赵桓把画对着窗光看。

光从纸背后透过来。

那一个指头印,比别处厚。

“他拿指头按了一个。”赵桓说,“按了,就算落了款。”

**

雷不苦来的时候,是上午。

他先看手。

他看两只手的指甲、手背、腕子。

他把徽宗的袖子往上推了一寸,看小臂。

“怎么样。”赵桓问。

“没有伤。”

“冻的?”

雷不苦摇头。

“屋里生过火。”他说,“炭盆里还有灰。”

他把炭盆挪近,用手在灰上摸。

“灰是整的。没有拨过。”

“那就是病。”

雷不苦站在案边。

他看那张画,看了很久。

“他坐着的。”他说。

“坐着。”

“手是自己放下的。”雷不苦说,“不是掉下来的。”

赵桓站在门口。

“你想说什么。”

雷不苦把手收进袖子里。

“我说不出来。”他说,“我看了一辈子人,人是躺着来的,坐着是坐着的。”

“他这样,算什么。”

雷不苦看着那张画。

“算他自己坐的。”

**

【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囚院 · 上午】

那张画摊在炕上。

赵桓坐在旁边。

李成来了。

“官家。”

“什么事。”

“外头都在说。”

“说什么。”

“说上皇。”

赵桓把画折起来。

他折了三折。

折的时候,他把天那一头折在里头。

第一折,坡进去了。

第二折,地平进去了。

第三折,那一排雁进去了。

折完了,是一小块。

外头朝着的,是纸的空白那一面。

李成看着那块纸。

“官家,这画的是什么。”

“雪原。”

“上头上头有什么。”

赵桓把折好的那块纸收进怀里。

“上头,”他说,“没有一个人。”

【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城墙下 · 第二天 · 上午】

赵桓穿着一件旧褂子。

褂子是灰的,袖口磨破了。

他没有素衣可换。

他站在城墙下。

今年的痕还没有刻。

“今年怎么不刻。”

“等第一场雨。”李成说,“雨下来,土软,好下刀。”

“上皇死的那天,下的是雪。”

“雪不行。”李成说,“雪化得快,化完了土还是硬的。”

赵桓抬头看那面墙。

痕一道挨着一道,从上到下,最上头的浅,最下头的深。

“今年的这一道,”他说,“我自己刻。”

李成把刀递给他。

“你的肩。”

“刻浅一点。”

赵桓接过刀,走到墙根下。

他把刀尖抵在墙面上,抵在去年那一道的上头。

他刻。

第一刀划下去,偏了半寸。

第二刀他放慢。

刀尖在石头上走,走出一条白线。

走了一半,他换手。

他右手握刀,右手使劲的时候,右肩往后塌。

他改用左手压住刀背,右手拉。

这样刻出来的线,一边深一边浅。

李成站在他背后。

“这样刻不直。”

“不直就不直。”

他刻完,退开半步,看。

那一道痕,比别的都浅,一头深一头浅,歪着。

“这不像人家刻的。”

“不是人家刻的。”赵桓说,“是我刻的。”

他把刀还给李成。

“这一道不算年。”

“那算什么。”

赵桓看着那一道歪痕。

“算我在这儿。”他说。

【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井边 · 第二天 · 下午】

赵桓到井边的时候,天已经暖了一点。

井口的板盖着,三块石头压在板上。

他站在井边。

他伸出手,把手掌按在板上。

手按着,没有动。

“父皇昨天晚上来过这儿。”他说。

没有人答。

他把手往下压了压。

板下面有一点声音,很闷,像很远的地方有水在走。

“他说底下还有一层。”

他把手收回来。

他蹲下去,把三块石头一块一块搬开。

先左边一块,再右边一块,最后中间那一块。

他把板挪开一条缝。

缝里冒上来一股气。

他吸了一口。

气是凉的,带一点水腥。

缝里是黑的。

他看了很久。

他把板盖回去。

他把三块石头压上,顺序跟搬开的时候一样。

压完,他站起来。

“底下那一层,”他说,“是他放的。”

他往巷子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

“我不去看了。”他说,“他跟我说,底下那一层别交上去。”

他走了。

井口的板上一层灰。

风过来,把灰吹开一条细线。

【本章末 · 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徽宗的院子 · 第二天 · 中午】

太阳出来了。

雪化得很快。

院子里那道被雪盖住的路,又露出来,湿的。

杜生蹲在案边,把案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一只木匣。

笔一支。

砚一方。

他把砚擦干净,擦了三遍。

赵桓走进来。

“人抬走了没有。”

杜生点头。

赵桓在他对面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纸。

那块纸是他折了三折的那张。

他把纸展开,摊在案上。

画上是一道地平,两处坡,一片天。

天的那一头,一排小点,五笔。

杜生看着那张画。

“他跟你说了两样东西。”赵桓说,“两条路。”

杜生点头。

“一条长,一条短。”

杜生又点了一下。

“短的那一条,”赵桓说,“从哪儿起。”

杜生伸出手,蘸了案上的一点水。

他在案板上画。

他先画一条长的,从左到右,一笔画过。

然后他把那条抹了。

他重新蘸水,画了一条短的。

这一条起头的地方,他画了一个小圈。

“圈是什么。”

杜生指着门外。

他指的是南人巷那边。

赵桓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井。”

杜生点头。

赵桓坐着,看案上那道水痕。

水痕在慢慢干,边上的水先没,中间还有一点亮的。

“这一条路,”赵桓说,“在井里。”

杜生点头。

“他让你记着。”

杜生点头。

“你记着做什么。”

杜生没有动。

他的手还搁在案板上,指头是湿的。

赵桓把那张画重新折起来。

“我不问了。”他说,“你记着就行。”

他把折好的纸收进怀里,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停住。

“他昨天夜里去井边了。”

杜生看着他。

“他跟你去的。”

杜生点头。

赵桓看着他。

“他跟你说了什么。”

杜生站起来。

他走过来,伸出手。

他把赵桓的右手拿起来。

他用指头在赵桓手心上写字。

一笔。

两笔。

三笔。

他写得慢。

写完了,他把赵桓的手合上。

赵桓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把那只手举起来,看掌心。

掌心是干的。

字已经看不见了。

“南。”他说。

他把手收进袖子里。

他走了。

杜生在案边站着。

他把案上最后那点水痕用手抹掉。

抹完,他把手翻过来,看自己的手心。

自己的手心上,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