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绝笔(1 / 2)

迎鸾 老登刘大师 28745 字 13小时前

【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早上】

天还没大亮,雪就下起来了。

雪不大,是细的,一片一片斜着落。

四月了。

地上化过的地方是黑的,雪落上去,落在黑地方的化掉了,落在雪堆上的留住了。

南人巷里,韦氏出来收衣服。

她昨天夜里洗的衣裳搭在绳上,一夜没干。

她伸手一摸,袖子是硬的。

“四月的雪,下不住。”

她一边说,一边把衣裳收进怀里。

雪还在下。

收衣裳的女人一个接一个出来,把绳上的东西都收干净了。

绳空了。

雪落在绳上,绳变成白的。

到了中午,雪还在下。

**

【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囚院 · 中午】

姓赵的中年人跑进来的时候,肩上落了一层雪。

“官家。”

“什么事。”

“南边派来的人到了上京。”

赵桓坐在炕边,正在往席子上摆一样东西。

是一块石头,很小,是从墙根底下捡的。

他把石头搁在席子角上。

“到了上京。”

“到了。”

“谁说的。”

“城门那边传过来的。”那个人说,“上京来的人嘴紧,可马夫嘴不紧。”

“马夫说什么。”

“说南边来的人,在上京住了两晚。”

赵桓把石头往前挪了一寸。

“住两晚,谈的什么。”

“谈的是‘人’。”

“人。”

“就这两个字。”那个人说,“马夫说,谈话的人说得很慢。慢的话,是数着说的。”

赵桓看着那块石头。

“还有别的没有。”

“还有一封文书。”那个人说,“今天早上到的,也是上京来的。”

“什么文书。”

“我没看见。”那个人说,“管门的收了。”

赵桓把那块石头拿起来,搁在掌心上,又放回去。

“两件事。”

“两件事。”

“一前一后。”

那个人想了想。

“对。”

赵桓的手从石头上挪开。

“一前一后的事,”他说,“多半是一件事。”

**

【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徽宗的院子 · 下午】

雪下到下午,把院子里那一块空地铺白了。

地上原来有一道踩出来的路,是到门口那条。

雪把路盖了。

徽宗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张案。

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没有一个字。

他手里拿着一块墨,慢慢在砚里磨。

“父皇。”

“来了。”

赵桓站在廊子外头,肩上的雪没有拍。

“南边来人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今天早上,”徽宗说,“有人在外头扫雪。”

“扫雪的人天天有。”

“扫雪的人扫到门口,停了一下。”徽宗说,“停了一下,就是有事。”

他把墨搁下。

“谈的是谁。”

“谈的是‘人’。”

徽宗把纸的一角压好。

“人是个大词。”他说,“大词,是什么都能装进去。”

赵桓看着那张空纸。

“父皇。”

“嗯。”

“你去不去。”

徽宗笑了。

“我走不了。”

“你走得了。”赵桓说,“他们要是来,接的是你。”

徽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手在抖。

“你看。”他把手举起来,“这样一双手,握得住缰绳吗。”

赵桓没有说话。

“你走不走。”徽宗问。

“不走。”

“为什么。”

“朕走了,”赵桓说,“天下就有两个皇帝。”

徽宗点了点头。

“这句话,”他说,“你比我看得早。”

他把砚台往案里挪了挪。

“今天不写字了。”

“那做什么。”

“画画。”徽宗说,“你把杜生叫来。”

【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徽宗的院子 · 傍晚】

杜生来了。

他走到廊下,先把手伸出来看。

看完了,他去水缸边洗手。

洗一遍,甩干。

再洗一遍,甩干。

第三遍洗完,他在衣襟上把手擦干。

徽宗看着他洗手。

“你洗三回。”

杜生点头。

“画是我画的。你洗什么。”

杜生不答。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在案上铺开,四角用石头压住。

他把砚推过来,把墨拿到徽宗手边。

徽宗拿起笔。

笔尖在砚里蘸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画。

他把笔举起来,对着光看笔尖。

“今天的手不对。”他说。

杜生站在旁边。

“手不对也能画。”徽宗说,“手不对,画出来的东西就不对人。”

他把笔落下。

第一笔是一条横线,画的是地平。

线画到一半,他停住。

线头上堆了一小点墨。

他看着那个墨点,没有去擦。

“就这样。”

他接着画。

他画的是雪原。

雪原不远,就在城墙外头那一片。

他画得很省。

画上只有三样东西:一道地平,两处浅浅的坡,还有天。

画到末了,他在天的那一头点了一排小点。

一排,五笔。

“这是雁。”他说。

杜生凑近看。

那一排小点,从西往东,斜着排开。

每一个点都是一小撇。

“你看这一排雁。”徽宗把笔搁下,“我画的是往南的。”

他用指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往南,是这一个方向。”

杜生点头。

“雁分不清南北。”徽宗说,“雁只知道跟着前头那一只走。前头那一只往哪儿,后头就都往哪儿。”

他坐着,看那一排小点。

“你记得路吗。”

杜生的手停在案边。

他蘸了一点水,在案板上一横一横地画。

他画了很长的一条。

画完,他看着徽宗。

“这条路,”徽宗说,“你走过。”

杜生把那条水痕抹了,重新蘸水,又画了一条。

这一条短,拐了两个弯。

徽宗看着。

“两条。”

杜生点头。

“一条长,一条短。”徽宗说,“长的走外头,短的走里头。”

他把那张画往前推了推。

“你要是有一天要带人走,”他说,“走短的那一条。”

杜生站着不动。

“短的要涉水。”徽宗说,“五月的水凉。你走过,你知道。”

**

【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徽宗的院子 · 夜】

雪停了。

院子里那一层白,被风刮得干净的地方又露出来。

廊下的灯亮着。

赵桓站在廊子外头。

他没有进去。

“父皇。”

“嗯。”

“夜深了。”

“我坐一会儿。”

赵桓站着。

灯里的火苗慢慢矮下去。

“你回屋。”徽宗说,“你穿着那件衣裳,别在雪里站着。”

赵桓低下头,看自己肩上那一块补丁。

“我站着。”

“回去。”

赵桓在廊子外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

廊下的灯还亮着。

他回屋了。

屋顶上,雪化的一点水从檐子滴下来,滴在石阶上。

一下。

一下。

【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囚院 · 深夜】

赵桓的屋门被敲了三下。

“谁。”

“是我。”

是那个远房叔叔。

赵桓开了门。

叔叔站在门外,衣襟上落着雪。

“南边来人了。”

“你怎么知道。”

“院里都在说。”叔叔说,“他们说得小声,可我耳朵好。”

他往屋里看。

“我能进来坐坐吗。”

赵桓让开。

叔叔在炕边坐下,两只手放在膝上。

“咱们能回去了?”

赵桓没有答。

“我算过日子。”叔叔说,“从这儿到黄河,走两个月。黄河再往南,一个月。”

“你算过。”

“我天天算。”叔叔说,“我今天算到,要是我现在动身,明年开春能到我那个院子的门口。”

他把手在膝上搓了搓。

“那院子门口有一棵槐树。”

“你上回画过。”

“画过。”叔叔说,“可我今天想不起来那棵树在哪只手边了。是进门往左,还是往右。”

赵桓站在门口。

“叔。”

“嗯。”

“你要是回去了,”赵桓说,“你第一件事做什么。”

叔叔想了很久。

“我不进门。”他说,“我先在门口站一会儿。”

“站多久。”

“我不知道。”叔叔说,“站到有人出来问我找谁。”

他抬起头。

“我怕的是,我站了半天,出来的人我不认得。”

赵桓把门推开了一点。

雪停了。

院子里那层白,在夜里发青。

“叔,”赵桓说,“回去这件事,不是咱们说了算的。”

“那是谁说了算。”

赵桓没有答。

叔叔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回去了。”他说,“我明天把树画左边。”

**

【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洗衣院 · 深夜】

洗衣院里还有灯。

三四个女人坐在灯边,没有睡。

“南边来人了。”

“听说了。”

“接的是谁。”

“不知道。”一个妇人说,“听说接的是官家。”

“哪个官家。”

“两个都在。”

灯苗挑了一下。

“那咱们呢。”

“咱们不在册上。”

一个年纪大的把针别在袖子上。

“在册上也不一定接。”

没有人说话。

韦氏从屋里出来,站在门边。

她的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一直垂到腰。

“嫂子。”

“嗯。”

“你说,要是能回去,第一件事做什么。”

韦氏看着院墙外头那块黑。

“回去的人,”她说,“要说得清这九年。”

“说什么。”

“说这九年干了什么,见过谁,吃了什么。”韦氏说,“说不清,人家就不认你。”

“谁不认。”

“家里的人。”韦氏说,“九年了,家里的人比你更怕。”

她转身回屋。

“灯留一盏。”

“留着做什么。”

“留着,”韦氏说,“外头有个人要是来看,看见灯,就知道院里有人。”

**

【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井边 · 后半夜】

杜生提着灯笼。

徽宗走在他前头。

雪夜里,井口那三块石头压着板,板上一层雪。

徽宗走到井边,站住。

他伸出手。

杜生把灯笼往前递,照着他的手。

他的手落在板上。

手按着,没有动。

“这块板,”他说,“我摸过。”

杜生站着。

“这些年在城里,”徽宗说,“去过的地方,我都记得楼。”他停了停,“我记性不好,可这块板我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