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 大幕(2 / 2)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17427 字 1天前

宗氏家主身子微僵,反驳道:“可是...之前种种,都已说明,襄阳不需要世家!”

老人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是啊,不需要世家。”

宗氏家主这次是真的呆住了,他看着老人那张苍老的脸,只感觉这几个简简单单的字,背后透出的意味竟然让他有些头皮发麻。

“所以,”他艰难地开口,“他们只看重能力,不看重出身,这看似公正的政令,反而给了世家...化整为零的机会?”

老人欣慰点头。

“那一百多个看似被主动放弃的人,一旦南阳覆灭,嫡系死绝,他们就成了无根之木,襄阳反而会放心大胆地去启用他们。”

“那一百多个人里,哪怕只有一半人能活下来当个小吏,哪怕只有十个人能爬上县令的位置...”

老人看着宗氏家主的眼睛。

“但只要能有一个人!”

“只要有一个人能凭着能力,走近他们政权的核心!”

“那么,我们五姓的血脉与传承,就还能存续下去!”

“一百年,两百年...只要根不断,总有一天,他们会重新长成参天大树,在那个势力的躯壳里,重新复苏出一个庞大的门阀!”

宗氏家主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枯瘦的老人。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懂了,为什么当初这个人,居然能在朝堂上与温言一争长短。

他们的视野,从不简单地停留在胜负上,眼前这个老人,不仅在算计胜利,甚至还在算计着覆灭后的重生!

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重生机会,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掉一百多个族人!

赢了,他们无足轻重。

输了,他们就是南阳世家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丝火种!

“您这是在...豪赌。”他说。

“是豪赌。”

邓氏家主并不否认,“但万一输了,至少南阳五姓,还会用另一种方式,在这片土地上存在下去。”

老人走回宗氏家主的面前,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孩子。”

看着那张与自己有着几分神似的年轻脸庞,老人的眼中,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慈爱。

“这,便是我要教你的最后一件事。”

“无论何时,无论遇到什么样的绝境,也要存续下去!”

“哪怕不择手段,哪怕两头下注,甚至于...自残一刀,刮骨疗毒!”

“就像你我。”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喃喃道。

“只是为了控制五姓,只是为了留一条血脉,你我明明是父子,姓氏却不同。”

“是不是,很讽刺?”

“世家啊...为了存续,竟是连人伦纲常都可以抛弃,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宗氏家主死死地低着头,双拳紧握,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刺出血来。

他一言不发。

该说什么?说这份为了家族利益可以割裂父子人伦的沉重,压得他几欲窒息?还是说他每次对着宗氏那个庸碌愚蠢的人喊着父亲,心里就会越发恨上你几分?

他死死地咬着牙,将这些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几百年来家族未有的变局摆在眼前,若是能活下来,以后有大把的时间想这些。

“好了,不说这些。”

老人收回手,回到了正题,“上庸那边的态度,怎么样了?”

宗氏家主整理了一下思绪,快速回道:“难。”

“之前赤眉东营在南阳受挫,转道去了上庸,在那里肆虐了一阵,上庸的世家凋零殆尽,防务更是千疮百孔,怕是根本凑不出多少兵力来,与我们共围荆襄了。”

邓氏家主点了点头,这在预料之中。

“上庸兵力不多,江夏更是早就被打废了。”

“陆沉带兵渡江,他不可能放弃打下的长沙和武陵,肯定不会把所有的兵力都带上,就算他转道江夏,也补充不了多少兵力。”

他断然道:“所以,这一战,终究还是要靠南阳五姓自己。”

“该准备的,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这应该是南阳五姓数百年来,最大的一次豪赌了...”

他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回池塘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轻声叹息。

“我看过那么多任家主留下的手书。”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这南阳太小,这祠堂太闷,总想着往外逃,想着去长安,去中原,去建功立业。”

“可没想到,兜兜转转,机关算尽,却又被打回了这个地方,一待,便是几十年...”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这次之后,若是南阳破灭。”

“我的名字,大概就要被死死地钉在家族的耻辱柱上,被后人唾骂千古了吧。”

宗氏家主看着老人的背影。

他缓缓地退后一步,躬下身子。

“但您的名字。”

宗氏家主轻声说,“也有可能,会记载在一部新史书的...最开端处。”

......

天下大势,浩浩荡荡。

随着长安的旨意到达,整个荆襄北部的局势,便彻底被点燃了。

南阳五姓在接到旨意的那一刻,便毫不犹豫地掀开了他们隐藏了百年的底牌,启动了最高级别的战争动员。

这是真正的倾家荡产,孤注一掷!

各大世家庄园深处的地库被轰然打开,那些积攒了百年的兵器重见天日。

除了地方本就存在、如今已完全被五姓控制的郡县戍卫军队外。

五姓宗族更是一声令下,将那些隐匿在庞大庄园中、未曾在官府造册的数万黑户,以及世世代代依附于他们生存的佃农,强行征召!

不管你愿不愿意,不管你家里是否还有老母幼子。

那些原本只知道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汉子们,被套上了简单的甲胄,手中被塞进了长矛与朴刀。

短短数日之间,一支规模庞大到令人咋舌、人数多达六万的门阀联军,在南阳的平原上集结完毕,无数的粮车在道路上排成了长龙,日夜不停地向着汉水北岸输送。

与此同时。

西面的上庸郡。

被赤眉东营狠狠肆虐过的这片土地,这段时间以来不知爆发了多少叛乱,但所幸盘踞在襄阳的庞然大物并未曾有过攻打上庸的念头,这才让上庸勉强存续到了今天。

然后,南阳五姓的使者,带着朝廷的旨意走入了上庸太守的府邸。

没有意外,上庸郡的地方官吏与残存的世家势力迅速同意了征召,和南阳组成了这次共伐襄阳的军事同盟。

他们咬着牙,榨干了最后一点底蕴,拼凑出了一万兵马,向东逼近。

而最后。

则是那一批由南阳五姓提供给陆沉的庞大战略物资。

成百上千辆满载着粮草、铁甲、军械的辎重车,如同长龙一般,在寒风中艰难跋涉,终于抵达了长江北岸,停在了江夏郡的边界处。

同时,长江南岸。

风波险恶,江水滔滔。

陆沉立马于江畔的一处高地上。

他的身后,是刚刚从长沙日夜兼程、秘密北上的八千北军精锐。

因为没有发布具体的作战任务,其中有部分士卒还以为是要北上回家,士气倒是涨了不少。

步卒如林,骑兵如云,经历过荆南血战的他们,此刻光是组成军阵,就透着股冲天的肃杀气。

陆沉冷冷地看着滚滚江水,看着对岸那片隐隐约约的江夏土地。

“陆帅!”

南阳派来的密使站在陆沉的马侧,虽然对这支虎狼之师的军容和煞气感到很满意,眼中却满是兴奋。

“您看,那就是对岸!”

密使指着江北,大声述说着:

“南阳与上庸的联军已经起兵南下,就等陆帅您渡江!三路大军齐发,共伐襄阳!”

“三路伐襄阳...”

陆沉轻声道,“看来,这次你们南阳,是真的势在必得了。”

“自然是势在必得!”

密使傲然道,“陆帅之前索要的物资,十万石粮草、八千副铁甲、军械白银...已经悉数运抵江北!只等陆帅过江接收!”

“而且,江夏那边,族中已派人带着朝廷的旨意沟通过了,江夏太守不敢阻拦,陆帅麾下大军可以安全借道,绝不会发生战事。”

“甚至,陆帅若是觉得兵力不足,甚至可以在江夏就地补充些兵员!”

“万事俱备,还请陆帅尽早发兵!”

陆沉没有接话,而是转过头,看着密使。

“襄阳那边,现在有什么反应?”

密使听到这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陆帅放心!襄阳此刻内部封锁,城门紧闭,族中探子没有什么消息传出来...但这等作态,足以说明襄阳那些将领和文官还在为了谁做主而争权夺利,内耗不休!”

他猛地抱拳:“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正是陆帅您挥师北上,鼎定乾坤的大好时机啊!”

“是吗?”

陆沉微微点了点头。

借道毫无防备的江夏...这倒是个意外之喜了,上庸也出兵响应?这是不是意味着,长沙前线在继续给零陵桂阳施压的同时,上庸、南阳、江夏如今都一股脑地准备掺和进接下来的大战里?

荆襄九郡,竟是在这一刻,齐齐涌动了风云。

陆沉缓缓转身,看着身后那些几个月来转战各处,经历了一场又一场战斗的北军将士。

那些他一手带出来的兵。

他又想起了顾怀那封密信中的最后一句话。

“是时候,一劳永逸地解决南阳的问题了。”

从江陵,到襄阳,再到武陵和长沙。

一步,一步。

踩着无数人的尸骨,跨过腐朽的废墟,他们终于走到了今天。

一战而彻底扫平荆襄一切障碍,决定这片土地归属的决战,终于,要开始了。

没有旁观者。

没有中立派。

没有缓冲区。

所有筹码都已经压下。

至于更远处...这天下的大势,似乎也已经在这滚滚江水面前,拉开了帷幕。

今日之后,是非功过,也自有后人评说了!

陆沉缓缓拔出了剑,剑锋直指江北!

“传令。”

伴随着隆隆的战鼓声,他的声音,响彻江畔。

“登船!”

“渡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