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 大幕(1 / 2)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17427 字 1天前

宗氏家主在下人的引领下,一路穿廊过院,走进了邓氏庄园深处的后花园。

时值隆冬,花园里并没有什么赏心悦目的景致。

草木凋零,假山披着一层残雪,那方原本应该波光粼粼的池塘,此刻也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几株枯败残荷孤零零地立在冰面中,满眼皆是萧瑟。

宗氏家主远远地,就看到了站在水边的那道身影。

干瘦,佝偻,拄着拐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寒风里,看着水面,一动不动。

已是垂暮了。

莫名的,宗氏家主心底生出了一丝难过与悲凉。

曾几何时,眼前这位老人,也是在长安那座庙堂之上,看遍风云起落的绝顶人物。

他曾在吏部沉浮,与如今权倾天下的左相温言,在同一个屋檐下共事,甚至曾为了吏部天官的位置,与温言分庭抗礼,明争暗斗。

那时的邓氏,何等风光?那时的他,又是何等意气风发?

可如今呢?

成王败寇,一个已经位极人臣,成了大乾的左相,手握天下权柄,试图以一己之力缝补这千疮百孔的江山;而另一个,却已然在党争中败退,黯然退居南阳这偏安一隅之地。

在这座奢华却也犹如囚笼般的庄园里,在一日又一日的岁月消磨、宗族琐事中,白了头发,佝偻了脊背。

英雄迟暮,枭雄白首。

这世间最残酷的事情,莫过于此。

下人识趣地退下了,空旷寒冷的花园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宗氏家主敛去心头的思绪,快步走上前去,在一丈外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见过邓公。”

邓氏家主没有回头,目光依然落在那些残荷上。

宗氏家主直起身子,从袖中双手捧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

“朝廷的剿贼文书,到了。”

“和您之前在祠堂里预料的...没有半分差别。”

宗氏家主顿了顿,复述着那份旨意:

“长安正式下旨,斥责襄阳贼首狼子野心,擅动刀兵,剥夺其‘平贼中郎将’的招安名分,打为叛逆。”

“并下令,征召襄阳周遭各郡县戍卫兵马,以我南阳为首,即刻起兵,攻伐襄阳,平定叛乱!”

寒风吹过池塘。

邓氏家主听完这番话,沉默了良久,良久。

最后,他缓缓转过身,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没有预判应验的得意,也没有两地即将开始厮杀的凝重。

只有一抹似有似无的、带着几分感慨与追忆的轻笑。

几分嘲弄,几分释然。

“温言啊温言...”

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在风中飘散。

“果然,还是那么厉害啊。”

宗氏家主眉头微皱,上前一步,忍不住说道:“可是邓公,在朝廷做出任何反应之前,您就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发展,甚至连朝廷会下什么样的旨意,都算得一毫不差。”

“在我看来,应该是您更厉害才对。”

“不。”

邓氏家主摇了摇头,“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我能猜到,仅仅是因为,我太了解温言这个人了。”

“而且,现在摆在朝廷、摆在温言面前的选择,其实也就只有这一个。”

“襄阳跨江打荆南,动静太大,就算温言想压,也压不住多久,毕竟,一个只占据襄阳的招安反贼朝堂百官还能忍受,但...半个荆襄已然易主的消息传回长安,这已经是动摇国本的大事,朝廷必须得做出反应,否则天下人心便会彻底散掉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了,不得不停下喘息两声,感受着自己的胸膛就像是漏风一样,连呼吸都显得那么嘶哑。

又有谁记得,他与温言本是同年?如今看上去,竟然比温言老了至少十来岁,已然不像是一代人了。

他缓了很久,才继续开口道:“然而。”

“在隆冬时节,调集所剩无几的精锐大军南下平叛,无论是在后勤粮草,还是在政治局势上,都是不合理的。”

“温言心里清楚这一点,可是朝堂上的主战之声,已经压不下去了。”

老人叹息了一声,“所以,他除了妥协,除了下这道旨意,别无他法。”

宗氏家主的眼神明亮起来。

“但是,这也算是好事。”

他接过话茬,分析着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虽然温言定然存了驱虎吞狼的心思...毕竟对于朝廷而言,这道旨意不需要他们花费一兵一卒,也不需要消耗国库里的一粒粮食。”

“如果南阳胜过襄阳,朝廷便不费吹灰之力,除去了割据荆襄的心腹大患;”

“而如果南阳战败,亦或是惨胜...数百年的门阀底蕴、精锐私兵也将被消耗殆尽,朝廷不仅能借此为自身争取到集结兵力、开春南下的时间,日后还能轻易地将实力大损、再无反抗之力的南阳,重新纳入长安的掌控之中。”

庙堂之上,有哪个人是简单的呢?换做旁人在温言那个位置,怕是会被压得连气都喘不过来,然而这位相公却始终游刃有余,看似是被主战派逼得收回招安名分开始考虑平叛,但谁又能确定他不是同时在算计南阳五姓?

邓氏家主轻轻点了点头,笑了笑。

“温言向来最擅长的,便是这等堂堂正正的阳谋。”

“这种既能平息朝中主战主安抚两派的争议,又能不拖朝廷财政军力的后腿,而且无论哪一边赢,朝廷都不会亏的手段...”

“已经是如今千疮百孔的朝廷,能做出的最优解了。”

宗氏家主挺直了脊背,脸上的线条变得冷硬起来。

他本就是年轻人,年轻人在这个年纪怎能不锋芒毕露?

“可是他算漏了一点!”

“在这个时候,他收回了襄阳的招安名义,也给了我们南阳名正言顺动手的理由!”

“朝廷自以为在驱虎吞狼,在看反叛势力与地方门阀相互攻伐、两败俱伤。”

“却不知,只要我们操作得当,南阳五姓,很可能会借着这道旨意,一跃成为新的荆襄之主!”

寒风再次卷过,吹落了梅树上最后的几点残雪。

邓氏家主并没有被这份狂热与野心所感染,他静静地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

“你觉得,陆沉此人,究竟如何?”

宗氏家主悚然而惊。

他太熟悉这位老人了...在这位老人口中,每一个看似轻描淡写的问题背后,必然都隐藏着无数深不见底的思量与权衡,在这个即将掀起血战的节骨眼上,他这么问...

“难道...”宗氏家主涩声问道,“难道陆沉那边...会出问题?”

这可是他们全盘计划中最核心的一环!如果陆沉不反,如果襄阳没有内乱,那南阳接下来要面临的,会是什么?

邓氏家主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灰暗沉闷的天空,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或许吧,这乱世之中的博弈,哪里能有十拿九稳的道理?”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那陆沉手握虎狼之师,如今后方旧主暴毙,他在此刻都应该野心勃勃。一个领兵在外的前线主帅,断然没有安分守己,甘愿回去受人摆布的道理。”

“他借机向我们索要粮草军械,这等短视贪婪的做派,也完全符合常理。”

“可是...”

老人皱着眉头,“可是,不知为何,却又总觉得,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诡异...”

“太顺了。”

“死士刺杀太顺了,那贼首死得太顺了,陆沉答应得也太顺了。”

“顺得就像是...有人在暗中推着南阳往前走一样。”

他毕竟在朝堂上见证过那么多腥风血雨,自然很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当一切都看起来完美无缺,当所有的利益都理所当然地倒向你的时候。

往往,就是深渊在向你招手。

听到这里。

宗氏家主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邓老的直觉是对的,如果陆沉有问题,如果南阳如今所做所算计的一切都在别人的计划里,从头到尾南阳都是在和空气斗智斗勇...

对了!物资!

“邓老!”

宗氏家主急声说道:“既然您觉得事情有蹊跷,那要不要...要把那些拨付给陆沉的物资,赶紧追回来?!”

“现在那些运送粮草军械的车队,应该还没过江!只要我们现在派快马追赶,还来得及拦截!”

“不必了,”邓氏家主依然没有回头,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没有意义。”

“为什么?”宗氏家主不解。

“这是阳谋啊...孩子。”

老人轻声开口:“一切都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就算我怀疑这是一个局,就算我知道陆沉可能有诈,但朝廷的旨意已经下了,荆襄的局势已经走到了这里,南阳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个时候若是撤回物资,不仅会激怒陆沉,将原本可能存在的同盟彻底推向敌对,更会让五家内部生出猜忌,甚至还会让朝廷有事后发难的借口。”

“更何况,这本就是一场豪赌,不把筹码推上桌子,又怎么看得到对方藏在底下的底牌?”

说完这番话,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许久。

宗氏家主才再次开口。

“其实,我一直都不明白。”

“为什么当初用联姻麻痹襄阳的时候,要把那一百多个族中子弟送过去?”

宗氏家主看着老人,“虽然那些人大多是旁支外姓,算不得各家的核心,但他们也都是受过悉心培养的读书人。”

“如今这一闹翻,我们和襄阳成了死敌。”

“他们...很难回得来了。”

这几乎等同于是把一百多个世家子弟,白白送到了即将撕破脸的敌人的刀口下。

邓氏家主转过身,那双已经开始浑浊却又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就这么沉默地看着宗氏家主。

看了很久。

然后不答反问。

“你觉得,这次我们南阳五姓,会是怎样一个结局?”

宗氏家主毫不犹豫:“要么,我们攻破襄阳,取而代之;要么,我们兵败,被襄阳踏平,身死族灭。”

这是显而易见的两种故事结尾。

“不。”

老人摇了摇头,“其实,还有第三种。”

宗氏家主一愣,面露不解。

老人拄着拐杖,就像过去的很多年一样,给这个自己最满意的年轻人上课:

“南阳,是这整个荆襄九郡中,人丁最多、土地最富庶、商路最繁华的地方,相应的,人才,也最多。”

“这一次,南阳五姓若是赢了,那一切自然休提,那一百多个人活不活着,甚至他们怎么死在襄阳,都不重要,家族会厚待他们的家人,让他们的名字留在族志上。”

“但,要是我们输了呢?”

老人反问了一句。

“若是我们兵败,南阳城破,五家嫡系被屠戮一空。”

“你认为,襄阳那个接管了大权的人,会舍得杀掉那一百多个被关在地牢里,并非五姓嫡系的子弟吗?”

宗氏家主愣住了。

老人自己给出了答案:“他们不会杀的。”

“他们打下了那么大的疆域,需要海量的人来治理地方,襄阳的人大多草莽出身,懂打仗,但懂怎么治国安邦么?他们缺的,就是识文断字的政务官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