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敲诈(2 / 2)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20062 字 1天前

顾怀在信中,详细地将襄阳发生的事情--南阳的刺杀,以及他如何借题发挥,让玄松子假死脱身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以及,玄松子借着这次刺杀顺水推舟,上演了一出“遇刺身亡”的好戏,彻底脱离那个让他担惊受怕的圣子身份,从而让襄阳政权洗脱赤眉流寇色彩的政治考量。

而在信的最后,则是提到了顾怀接下来的打算,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血腥和果决:

“南阳既然选择了动手刺杀,便已经是图穷匕见,他们必然会在此时尝试联络你,试图挑拨离间。”

“若是南阳那边有什么建议,你不妨听一听。”

“襄阳这边会做好准备,是时候,一劳永逸地解决南阳的问题了,总不能天天被这群世家门阀的人惦记着...”

陆沉看着最后那行字,心领神会。

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将那封密信凑到一旁的烛火上,看着火焰将纸条吞噬,化为灰烬,洋洋洒洒地落在地上。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之前的复杂情绪,以及那一丝被戏弄的窝火,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怀把局做好了。

现在,该他上场,去演好这场戏了。

他思索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

然后,看向一直单膝跪在地上的亲卫,开口道:

“去,把那几个前几日自称南阳密使的人,叫过来。”

亲卫领命,刚要起身离去。

陆沉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

“记住,是‘请’。”

“态度,客气一点,不要怠慢了‘贵客’。”

亲卫愣了一下,不知为何居然感觉有些恶寒...他大声应下,转身离开。

只剩长沙太守偷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依然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

南阳五姓毕竟是盘踞荆襄数百年的世家门阀,他们的信息传递速度,其实并不比南征大军的军情急递慢多少。

就在刚才,他们已经收到了南阳家主们传来的密信。

“刺杀成功!贼首已死!襄阳大乱!”

收到消息的那一刻,三人几乎要弹冠相庆,但经过一番商议,他们还是强压下了立刻去见陆沉的冲动。

因为只有在陆沉确信襄阳生变的时候出现,他们抛出的筹码,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效用,若是太过殷勤主动,难免会落入谈判的下风。

此刻。

听见府衙亲卫前来接见的消息,再看那亲卫一改往日对他们的冷厉与不屑,显得颇为客气和恭敬。

三名密使互相对视了一眼,纷纷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笑意,心中已然有了十足的把握。

陆沉,忍不住了!

哪怕是再怎么忠心,在得知后方主君身死、大权旁落,而自己又手握重兵的时候,那深藏在心底的野心,也绝对会如同被春雨浇灌的野草般,疯狂生长!

他们整理了一下衣冠,昂首挺胸地赶去了府衙大堂。

拜见之后。

一名比较心急的使者,看着陆沉那张似乎有些阴沉的脸,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直接跨前一步,语气激昂:“陆帅!”

“想必,您也已经得知了襄阳传来的消息。”

密使目光灼灼地盯着陆沉:“中郎将遭遇不测,襄阳如今群龙无首,那个顾怀仓促接权,如何能服众?又如何能容得下您这位威震荆南的统帅?!”

“陆帅,眼下可是千载难逢的绝好机会啊!”

“只要大帅您一声令下,前线大军悍然回转!”

“不过江陵,以免引起襄阳那些人的警觉,而是直接取道江夏!”

“届时,您从江夏进军,我南阳五姓在北面尽起部曲策应!”

“南北合围!两面夹击!”

“则大事可定!这荆襄的大势,便彻底握在陆帅的手中了!”

他描绘的蓝图不可谓不诱人。

换做任何一个身逢乱世、手握重兵的将领,在旧主刚刚暴毙的这一刻,听到这番话,都会心动。

陆沉坐在书案后,沉默着。

他没有像前几日那样,用那种冰冷目光看着他们,也没有出声呵斥他们言语的直接。

相反。

他脸上的冷漠,如同冰雪消融一般,慢慢地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犹豫、挣扎与为难。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眉头紧锁,似乎真的被这个计划所打动,但又充满了顾虑和忌惮。

“合围襄阳...谈何容易。”

他沉声开口:“本部将士,自过江以来,连番苦战,已经数月未曾归家,如今后方生变的消息传开,军心本就不稳,部下久战思归,士气低落,若是此时强行开拔,不去打剩下的两郡,反而要去围攻襄阳...”

他摇了摇头:“这底下的将士难免会有抵触情绪,军心,怕是要出大问题的。”

密使愣了一下,刚想反驳。

陆沉又摆了摆手,继续道:“再者,长沙刚刚平定,郡治虽下,但余孽尚存,暗流涌动,本帅若是带走全部主力,这地方随时可能发生叛乱!而且零陵、桂阳两郡态度不明,到时候首尾不能相顾,腹背受敌,如何是好?”

密使们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他们发现,这位之前看起来冷酷无情的北军主帅,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变得如此婆婆妈妈起来了?

“还有这最重要的一点。”

陆沉叹息一声,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玄甲。

“大军一路征战,兵器铠甲损耗极其严重,许多将士连件完好的皮甲都没有了,更何况,按照你们的计划,若是取道江夏长途奔袭,那就意味着要彻底放弃背靠沅水的原有粮道!”

“没有粮草,没有军械,士气低落,军心不稳,此事...难呐。”

总之,就是各种看上去无懈可击的理由,来回推诿。

南阳的密使们站在堂下,听着陆沉这一条条的困难。

起初,他们还真的以为陆沉是在认真考量战术,甚至还在心里暗暗钦佩这位主帅的严谨。

但听着听着,密使们的耐心逐渐消失,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均从对方的眼神中,看明白了陆沉这番话的真实用意。

什么军心不稳?什么荆南叛乱?什么后勤不济?

不过是漫天要价罢了!

不见兔子不撒鹰!

一直以来,关于这位陆帅的传言,都是什么百战百胜、兵法如神、绝世将星。

如今一看,也不过如此!

褪去了那层战无不胜的光环,这陆沉,骨子里也只是个贪婪、市侩、拥兵自重且毫无忠诚可言的乱世武将罢了!

他在这个时候推诿,根本就是在借机向南阳索要更多的好处!

不过。

不怕你贪,就怕你没有野心!

只要能用钱粮解决,对底蕴深厚的南阳五姓来说,反而是最安稳的方式。

那名领头的使者微微一笑,上前一步,直接了当地开口道:

“陆帅的顾虑,我等自然明白。”

“这毕竟是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谨慎些也是应该的。”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沉,“只要陆帅肯出兵,有什么条件,大可以开诚布公地谈。”

“我南阳五姓,别的没有,但这百年底蕴,却不是襄阳那个空壳子能比的。”

见他们已然“明白”了自己的意图。

陆沉脸上的犹豫和为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也不再伪装,直接回到了主位上坐下,恢复了那副冷漠孤傲的主帅姿态。

既然是要演一个贪得无厌的武将。

那自然就要顺势抛出堪称天价的条件。

“好。”

陆沉看了他们一眼。

“既然要合作,那本帅就直说了。”

“十万石粮草!”

他毫不客气地狮子大开口。

“八千副精良的铁甲,不是皮甲!外加横刀一万柄,强弓五千张,两万支狼牙箭!”

“外加白银三十万两,用来犒赏三军,安抚军心!”

密使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数字,即使是对南阳五姓来说,也是绝对的大出血了。

要知道,他们之前为了麻痹襄阳,送去的聘礼就已经是一笔庞大的财富了。

“这...”领头的使者面露难色,“陆帅,这条件未免太过...”

“还没完。”

陆沉冷冷地打断了他。

“这些军械、兵器、粮草,在北军渡江取道江夏之前,南阳必须先行送至前线大营交付!”

“否则,本帅的兵马,绝不踏入江北半步。”

“哪怕你们南阳现在就许诺把荆襄之主的宝座搬到我面前,没有这些东西安抚军心,也是无济于事。”

大堂里安静下来。

这个条件,远远超出了南阳五姓之前的心理预期和准备...这么多乱世中的战略物资,要在短时间内筹措并且送到前线,就算是南阳五姓,也要真正意义上的伤筋动骨!

但...若是能借此一举覆灭襄阳,甚至借助这个机会将其引为己用,从而保全世家的百年基业乃至更进一步...

几个密使脸色变幻不定,凑在一起低声商议了几句。

最终。

那名为首的密使犹豫再三,脑海中快速计算着得失,狠狠地咬了咬牙。

“好!”

密使涩声应下,“陆帅的条件,我等这就飞鸽传书回南阳!南阳五姓就算砸锅卖铁,也必定在最短的时间内筹措完毕,送达大军!”

“只望陆帅,速速起兵渡江,莫要食言!”

“一言为定,”陆沉淡淡地点了点头,“送客。”

密使们不敢再耽搁,这等天大的事情,他们虽然有一定程度上的自决权,但也必须立刻传回南阳,让几位家主知晓,他们急忙告退,匆匆离去。

陆沉坐在书案后,看着那些密使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大堂外。

他脸上的那一丝市侩、挣扎与贪婪,如同海水退潮般,迅速消退得干干净净。

再次恢复成了那种没有一丝温度、面无表情的模样。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守在旁边、全程目睹了这场肮脏交易的得力亲卫,突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陈平这几天,如何了?”

亲卫愣了一下,连忙回答道:

“回大帅,自从大帅您入城后罢了陈将军的军职...他就一直被发配在前锋营里当马夫,听手底下的弟兄们说,这些天他还被您下令抽的那顿鞭子弄得下不了地,整天趴在马槽边上骂娘...”

“不过这几天,伤势应该好些了,勉强能动弹了。”

陆沉微微颔首。

那顿鞭子他可是让人当着长沙百姓的面结结实实抽的,没有半点放水,为的就是压住杀降的恶劣影响。

也得亏是陈平,一路南征,诈公安、破汉寿、临沅先登,再加上长沙城外的一锤定音,他的军功真累计了不少,这才从军法中捡了条命,换了其他人敢当着从事的面杀俘,可就不是军职一撸到底这么简单了...

“去告诉他。”

陆沉语气平静。

“让他别喂马了,准备随本帅出征。”

“长沙初定,还有外围残余需要梳理,大半兵力必须留下驻守。”

“这次,我只带八千精锐步骑走。”

陆沉顿了顿,“留他在长沙,怕他闲不住,不知还要给本帅惹出什么事来!”

“是!”亲卫领命退下。

陆沉站起身,负着双手,走到大堂的门槛前。

他仰起头,看着长沙城上空那阴沉沉的天空,目光仿佛穿透了云层,看见了遥远的南方,又看见了汉水以北的平原。

“只可惜,没能在这大戏开场前,等到那剩余两郡的降书。”

他轻声自语了一句,似乎有些遗憾。

不过。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南阳那五家高高在上俯视襄阳崛起的草莽,自以为能操盘这乱世的嘴脸。

他的嘴角,罕见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用我这点遗憾,换你们数百年基业,从今以后,这世上再无南阳五姓,就觉得...”

“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怎么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