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对外报送省厅的报表存在系统性差异。”
楚风云拿着那张纸的手指。
在边缘微微收紧了一分。
这句话的分量。
远超前面所有的数字。
它意味着平远县的财政系统。
长期在做“两套账”。
一套给省财政厅看。
数字漂亮。
资金到位率达标。
扶贫绩效考核合格。
另一套是真实的内部台账。
资金去向一清二楚。
窟窿有多大一目了然。
这位副局长递出来的。
正是那套不能见光的真账。
楚风云将三张纸折好。
放回信封。
交还给方浩。
动作不紧不慢。
表情平静如常。
“这个人。”
“先不要接触。”
方浩微微一愣。
手指在信封边缘顿了一下。
随即点头。
先核实背景。
再观察动机。
最后才考虑是否纳入考察范围。
任何一个环节不过关。
都不会进入下一步。
体制内做事的铁律。
不怕慢。
就怕错。
尤其是在发展自己人这件事上。
一个审查不严。
混进来一颗对手安插的钉子。
后果是灾难性的。
“让王俊毅回个话。”
楚风云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就说省府收到了。”
“正在研判。”
“不要给任何承诺。”
“也不要暴露任何进展。”
方浩在手机备忘录里快速记下要点。
“同时。”
楚风云补充道。
“让孙为民那边。”
“对这个副局长做一次非接触式的背景调查。”
方浩的笔触停了一下。
非接触式。
不约谈。不跟踪。不调档。
通过技术手段远程完成信息采集。
被调查对象全程无感知。
这是最高级别的背景审查方式。
通常只用于发展核心线人之前。
“重点查他的社会关系和家庭财务状况。”
楚风云说。
“手脚干不干净。”
“不能只看档案。”
档案是死的。
人是活的。
一个人的档案可以干净得像新生儿。
但他的家属开着什么车。
孩子上的什么学校。
逢年过节来往的是什么人。
银行卡里是不是有解释不了的大额进出。
这些东西。
档案里看不到。
但在技术手段下。
无处遁形。
方浩记完所有指令。
将手机屏幕关闭。
收进上衣内袋。
“省长,还有一件事。”
“太平县那三个主动来电的干部。”
“要不要同步走非接触式调查?”
楚风云没有立即回答。
沉默了三秒。
“不用。”
“太高规格了。”
“让办公厅综合处继续走常规信访核实流程。”
“但把核实结果单独报我。”
“不经项新荣的手。”
最后一句话。
才是关键。
项新荣是省政府秘书长。
按照正常的公文流转程序。
省府办公厅综合处的所有工作成果。
都要先经秘书长审核。
再上报省长。
这是行政体系的标准链条。
但楚风云要求跳过这个环节。
项新荣是李达海的核心死忠。
任何经过他手的信息。
都等于同时抄送给了李达海。
方浩的下巴微微收了一下。
“明白。”
越野车驶入常委院大门。
门口的武警哨兵看到车牌号。
立正敬礼。
抬起横杆放行。
龙飞将车稳稳地停在楚风云住处楼下。
熄火。
目光通过后视镜扫了一圈。
停车位。
楼道口。
窗户的灯光状态。
一切正常。
他推开车门。
先下车。
环视一圈。
然后走到后排。
为楚风云拉开车门。
楚风云下车后。
没有立即上楼。
他站在院子里。
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晨风。
初冬的空气带着一丝冰凉的湿意。
灌进肺腑。
将一夜未眠的疲惫。
暂时冲淡了几分。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东方的天际线已经彻底放亮。
金色的晨光穿过薄雾。
洒在常委院的红墙上。
墙面上的标语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为人民服务”。
五个鎏金大字。
静静地嵌在红墙正中央。
楚风云的嘴角微微上扬。
幅度极小。
方浩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捕捉到了这个瞬间。
跟了楚风云四年。
他见过这个表情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一次出现。
棋盘上的局势。
都在朝着预判中的方向发展。
周明只是第一块倒下的牌。
太平县只是起点。
当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倒下。
整个基层的权力结构都会出现裂缝。
那些被压制多年的正直干部。
正在从裂缝中破土而出。
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变勇敢了。
而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一个信号。
王俊毅。
一个被打压到绝境的常务副镇长。
穿着破旧的绿军大衣。
蹲在楚风云的车前挡路。
然后被一步步推到了省府专项督查组副组长的位置。
这个故事。
在基层干部的私人饭局上。
在乡镇的值班室里。
在各县的微信群中。
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扩散。
它传递的信息极其简单。
也极其致命。
天变了。
楚风云收回目光。
转身上楼。
脚步沉稳。
不快不慢。
方浩紧跟其后。
龙飞落在最后。
在楼梯口站定。
背靠墙壁。
面朝院子方向。
进入常规的楼下警戒状态。
——
住处二楼。
书房。
方浩从厨房端来一碗热粥。
白米粥。
熬得浓稠。
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旁边放着两个白面馒头。
和一碟切成丝的咸菜。
无论多大的场面。
楚风云的早餐永远是粥和馒头。
从不讲究。
方浩将托盘放在书桌上。
退后一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楚风云坐下来。
端起碗。
喝了一口粥。
米香在口腔中散开。
带着一种朴素的暖意。
他放下碗。
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然后忽然问了一句话。
“陈大勇这个辅警。”
“王书记那边什么态度?”
方浩正要转身去倒水。
听到这个名字。
脚步顿了一下。
陈大勇。
纪委基地留置室的那个辅警。
在监控录像里对周明做出抹脖子手势的人。
李达海安插在纪委体系里的眼线。
方浩回过身。
“王书记原本同意先按兵不动。”
“但周明全面供述之后。”
“王书记看到了李志强渗透的纵深程度。”
“改了主意。”
“说要先秘密控制陈大勇。”
“怕这颗暗桩再有动作。”
“万一影响下一步取证。”
“后果不堪设想。”
方浩的汇报很克制。
但措辞里的倾向很清楚。
王立峰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
周明交代了五个县的一把手。
录音直指李达海。
案件的烈度已经完全升级。
一个暴露的暗桩如果在此刻再次被激活。
传递出任何一丝情报。
后果确实难以预料。
抓。
是最稳妥的选择。
是教科书上写的标准答案。
楚风云缓缓摇了摇头。
他咬了一口馒头。
慢慢嚼着。
“不。”
“把他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