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诚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旁边又站了几个人，正一边活动手腕，一边看向自己，其中还有一个主动把篮球捡起来，直接递到了他面前。

“来吧！”

叶诚接住球，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等一下。

怎么赢了还得继续上班？

第二局开始以后，叶诚很快发现，事情和刚才又有了一点区别。

第一局，他站在外面，是因为队友被挡住以后需要找个人接球，到了第二局，只要篮球回到自己这边，大家便会十分自然地先找一下他在哪里。

“叶诚！”

球过来了。

他顺手传向右边，那边的同学接住，往前拍了一下，看见有人靠近，又把球传回来。

“给你！”

叶诚接住，换个方向再传。

篮球绕了一圈，重新落回手里。

叶诚低头看了看球，抬头看向刚才明明有机会出手的队友，语气里面多出一点困惑。

“你投啊。”

“你比较准！”

“我传给你，是因为你那个位置更好投。”

“那你过来，我把位置让给你。”

叶诚：“……”

倒也不用这么客气。

他单手拿着球，另一只手往前指了一下，示意队友站回原来的地方，自己则稍微向左侧转了转肩。

面前防守的男生立刻跟过去。

篮球却在落地以后换到了另外一只手里，叶诚顺着刚刚空出来的位置迈进去，动作没有多快，衔接却没有半点停顿。

对方刚调整过重心，他已经过去了。

篮下的人向前补，叶诚抬起手，球从对方肩侧轻轻送出，再一次落到右边那名同学手里。

这次距离更近。

近到对方抬头的时候，篮筐几乎占据了大半视野。

“这个不用让了，自己来。”

男生下意识将球送上篮板。

进了。

叶诚向后退去，顺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看，很好投吧。”

男生连连点头。

确实好投。

对面的人全在另外一边，篮筐这边除了他自己，就只剩下一根不会动的铁架子。

“你以前经常打？”

刚才被晃过去的男生跟上两步，忍不住看了看叶诚的手，显然对那个几乎没有停顿的换手很感兴趣。

叶诚点头：“打过。”

“刚才怎么换过去的？”

“你先往左边动，我就从右边过去了。”

“就这样？”

“就这样。”

男生想了想，决定下一次不提前动。

很快，他等到了下一次。

叶诚拿着球站在外面，他盯着对方的肩膀，脚下没有乱动，表情比刚才认真不少，显然已经做好了等叶诚先动作的准备。

叶诚看了他一眼。

举球，投篮。

唰。

男生：“……”

篮球落地，旁边两个同学没忍住笑出了声，男生自己也跟着笑起来，一边往回跑，一边不服气地指了指叶诚。

“你不是说从右边过吗！”

“那是刚才。”

叶诚摊开手：“你站那么远等我，我为什么还要过去？”

“再来一次！”

“你先把球发出来，咱们按顺序来。”

旁边的笑声更大了。

场上那点儿较劲依旧在，却没有谁因为被进了球就拉下脸，大家反而开始琢磨，刚才那个位置自己应该往哪里站。

叶诚打得随意，给出来的机会却很明确，有人跑空了，他会把球送到手边，有人已经站到该站的位置，他便省去运球，直接抬手传过去。

队友不必举着手反复喊。

有时连他们自己都没注意到已经没人防，篮球便先一步过来了。

打到后面，那个最开始还在篮下乱挤的男生，已经学会先往外让一让，再找空隙往里面切。

他不知道这套东西应该叫什么。

但他知道，只要自己走对地方，叶诚就能看见。

这种感觉很容易让人上瘾。

叶诚则越来越省力，很多时候只要站在外面指一下，队友便会自己跑开，原本需要他带球挪出的空间，很快就有人主动让了出来。

偶尔对面把传球的位置都看住，他就自己投。

远一点，近一点，接球以后直接出手，或者向旁边挪开半步再出手，篮球从指尖离开时，力度和方向总是恰好合适。

没有夸张的动作。

也没必要非得在人堆里钻一圈，再把所有人的手都躲开。

叶诚很清楚哪里没人，哪里方便，什么时候出手最省事，于是每一次看起来，都像是对面恰好给他留下了一个简单的机会。

直到场边有人跟着数完，才忽然反应过来。

“他投的就没丢过啊。”

正在擦汗的男生动作一停，认真回想了一下，发现还真是。

投得不多。

但每次都进了。

他转头再看叶诚，目光一下子变得更加热切：“下一场我跟你一边！”

“我先来的！”

“你都跟他打两场了！”

叶诚刚接过水瓶，瓶盖还没拧开，便听见旁边已经开始讨论下一场怎么分队，几个名字来回换了两遍，只有自己的位置始终没有变化。

好家伙。

别人轮流。

他常驻。

“先停一下。”

叶诚把球递给最近的同学，朝场边指了指：“我歇一会儿，你们先打。”

“那等会儿再来啊！”

“等会儿再说。”

他摆摆手，从几个人中间走出去，总算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旁边羽毛球场上的人已经换了一轮。

沈清寒刚将球拍还回器材筐，在树荫下面选了个位置坐下，膝上放着一本书，额前碎发被她随手理到一边。

另一名女生过来和她说了两句话，随后去找自己的同伴，沈清寒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正好看见叶诚拎着水瓶走过来。

“打完了？”

“暂时。”

叶诚在旁边停下，回头看看已经重新开打的几个人，语气里面带着一点对事态发展的不理解。

“我一开始就是过去凑个人数。”

沈清寒看着他。

“后来想着，多给他们传几个球，大家都方便一点，我也能少跑几步。”

“看出来了。”

“结果现在谁都想让我留在上面。”

少女视线从他手里的水瓶移回球场，停了片刻，给出一个十分简单的判断。

“他们更省事。”

叶诚沉默了。

这句话一下子把问题说得非常清楚。

他省的是跑动。

队友省的是跑到哪里、什么时候接球、接到以后该怎么办，外加打不进去时把球传给谁。

难怪一个比一个舍不得他下来。

“董事长，你这个评价有点准确。”

沈清寒低头看书，语气平静：“你自己选的。”

叶诚靠着旁边的树站了一会儿，喝完水，将瓶盖拧紧，刚准备再说点什么，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叶诚。”

刚才防他的男生没有参加这一局，手里抱着另外一只借来的篮球，走过来时先朝还在打球的同伴看了一眼，声音比场上小了一点。

“你投篮的时候，手怎么放的？”

叶诚转过身。

男生立刻把球举起来，照着自己平时投篮的姿势比了一下，两条胳膊同时使劲，球还没出去，肩膀已经先跟着紧了。

叶诚看了两秒，抬手在他侧面的那只手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只手扶着就行，别跟着往前推。”

“我不推，感觉没力气。”

“那就站近一点。”

叶诚朝旁边暂时空着的篮筐扬了扬下巴，迈步走过去：“你先把球往哪儿送弄明白，别一开始就想着从那么远的地方扔。”

男生立刻跟上。

叶诚站在离篮筐不远的位置，把球接过来，放慢动作示范了一遍，侧面的手只扶住篮球，出手以后自然分开。

篮球落进筐里，弹到地上。

他捡起来，递回去。

“试试。”

男生学着做了一次，侧手还是忍不住往前送，篮球擦着篮筐偏向右边，叶诚伸手接住，又把球抛给他。

“别急，刚才那只手又帮忙了。”

“习惯了。”

“那就慢一点，没人抢你的。”

男生重新站好，调整两下姿势，再一次抬手，篮球碰到篮筐，晃了半圈，终于掉了进去。

“进了！”

“嗯，再试一下刚才那个感觉。”

叶诚把球捡回来，没有因为进了一个就开始夸张鼓掌，只在对方下一次出手时提醒了一句，随后站到旁边，让他自己继续练。

几次以后，男生逐渐分清了侧手只是扶球，与两只手一起推出去的区别，虽然还会投偏，动作却没有最开始那么别扭。

“原来是这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刚刚把一个一直不顺的地方理清楚，正准备再投，旁边忽然有人把胳膊举了起来。

“那我这个呢？”

叶诚转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一场换下来的两个同学也走到了旁边，一个抱着水瓶，一个空着手，却都已经十分自觉地摆出了自己的投篮姿势。

远一点的地方，还有人问：“刚才那个球，你是怎么知道我会跑进去的？”

叶诚看着他们，慢慢把水瓶放到一边。

算了。

都过来了。

他朝那个举着胳膊的男生招招手，让人先拿球试一下，再指出最明显的问题，至于问跑位的那个，则被他叫到了另一边。

“我不是提前知道你要往哪儿跑。”

叶诚指了指篮筐，又让另一个同学站到旁边：“你看，他往这边站，那边就空了，你过去，我把球给你。”

“要是他跟着我呢？”

“你把人带走，球就能给别人。”

“那我不是白跑了？”

“刚才你站在篮下，三个人挤着谁都接不到，那才叫白站。”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问话的男生自己也乐了，按照叶诚说的方向挪了两步，再回头看，原来堵住的位置果然空出了一块。

这一次不需要叶诚继续解释，他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懂了。”

“懂了就去试试。”

叶诚把球往他怀里一送，伸手将几个人往球场那边赶：“别光围着我比动作，篮筐在那边，它又没长我脸上。”

一群人笑着散开。

叶诚重新拿起水瓶，抬头看看时间，体育课居然已经快结束了。

原本想找个阴凉地方坐一会儿，最后坐是没坐成，倒是把刚才那几场球又口头打了一遍。

树荫下面，沈清寒合上书，将书签夹回去，起身朝集合的位置走。

叶诚走到她旁边，十分认真地进行了一次补充说明。

“这次不是我自己选的。”

少女看了他一眼。

“你让他们拿球过来的。”

叶诚：“……”

行。

证据还挺充分。

……

体育老师吹哨集合的时候，几个人还在讨论刚才那个传球，回教室的路上，话题也没有停。

有人说下次自己要试试从侧面进去，有人对着空气练了一下出手，差点把正在说话的同伴当成篮球推出去，惹得后面一排人同时笑起来。

叶诚走在他们旁边，刚上楼梯，斜后方那个男生又凑了过来。

“叶诚，下回我们班跟隔壁班打，你来不来？”

“什么时候？”

“还没定，可以先问你。”

“定了再说，有空就打会儿。”

“行，那给你留个位置！”

男生十分满意，转头便把这句话传给了后面的同学，没过几秒，叶诚就听见他们开始讨论到时候谁先上，谁在旁边替换。

其中一个还专门问了一句：“那他打哪个位置？”

男生想都没想，直接把上午得到的答案转述出来。

“他都行！”

叶诚侧过脸。

他记得自己说的是哪儿省事打哪儿。

不过认真想一想，对方这句话，好像又确实没有说错。

回到教室，沈清寒把书放进桌肚，拿出下一节课要用的课本，叶诚从她身后绕过去，总算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椅背接住身体的那一刻，他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运动量不大。

话说了不少。

“董事长。”

沈清寒没有转身，只稍稍偏了一下头。

“下次他们再问我会不会打球，我得把话说清楚。”

“怎么说？”

“会打，限量。”

少女翻过一页课本：“他们会提前找你。”

叶诚还没来得及评价这个判断，旁边已经有人拿着一本空白草稿本走了过来，十分热情地翻开一页，摆在他面前。

“叶诚，你刚才说的那个站位，能不能画一下？”

另一名同学也探过头。

“还有那个从旁边跑进去的。”

“先画我的，我先问的！”

叶诚看着面前摊开的草稿本，又看了看几张满怀期待的脸，终于伸手拉开笔袋，抽出一支刚买的黑色水笔。

“行，一个一个来。”

前排，沈清寒安静地看着书，听见后面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眼睛都没有抬。

刚才还在宣布限量的人，已经开始画第二个篮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