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叶诚已经把当天剩下的作业写完，刚领到的饭卡夹在书包内侧，和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便签分开放好。

讲台上的老师交代完明天要带的东西，教室里很快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靠门几个学生背上书包，边走边讨论今天要去哪个球场。

前面的沈清寒合上书，将书签夹进去，收拾东西的动作不快，桌面却很快空了下来。

叶诚探头看了一眼：“董事长，走？”

“嗯。”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楼梯转角时，旁边有人跑得太急，书包侧面的水瓶甩出来，骨碌碌滚到叶诚脚边。

他用鞋尖挡住，弯腰捡起来递回去，等那个学生道完谢再抬头，沈清寒正站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看他。

没有催，也没有专门问，只在他跟上以后重新往下走。

教学楼外面的光线比教室里亮，篮球砸地的声音从操场传过来，叶诚转头看了一眼，随即把注意力放回今天的采购清单。

手机、文具、几样日用品，另外还得和牢小碰头，问问这家伙一天下来有没有找到什么东西。

想到这里，他顺口问道：“今天有人来接你？”

“她说要来。”

沈清寒看了一眼校门外，目光越过几辆停着的车，落在路边一家亮着招牌的甜品店门口。

“已经到了。”

叶诚顺着看过去，还没看见人，先看见一个被举得很高的纸袋，袋口热气往上冒，里面装着刚出炉的鸡蛋仔。

下一秒，熟悉的声音便穿过放学的人群传了过来。

“小寒寒，这边！”

杜婉仪从店门口走出来，手里捏着半颗鸡蛋仔，另一只手举起纸袋朝女儿挥了挥，脸上满是已经等了很久的热情。

只是这份热情落到沈清寒旁边时，忽然停了一下。

太太嘴巴微微张着，手里那半颗点心都忘了吃，先看叶诚的脸，再往下看他的个头，最后重新看回那张脸。

“小诚诚？”

“阿姨好。”

叶诚刚刚抬起手，杜婉仪已经拎着纸袋快步走了过来，围着他看了半圈，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还真是你，你怎么长这么高了！”

“正常长的。”

“上次见面才这么一点儿，太太伸手就能摸到头，现在居然都到这里了。”

杜婉仪在自己身前比画两下，又不太相信似的向叶诚头顶伸了伸手，叶诚十分配合地站直，顺便往后收了一下脑袋。

那只手上还有刚才吃点心留下来的糖粉。

兄弟今天刚认识这么多新同学，暂时不准备顶着一头糖霜回去继续开展社交。

杜婉仪没有摸到，也不介意，往旁边挪了一点，准备顺手揽住沈清寒的肩膀。

沈清寒垂眼看向她的手。

“擦干净。”

太太动作停在半空，低头看了看，很自然地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抽出纸巾擦了两下。

“刚买的，还热着呢，太太专门给你带的。”

“你吃吧。”

“真的？那太太就再吃一点。”

回答来得很快，快到叶诚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杜婉仪手里便又多了一块点心。

沈清寒看着她：“袋底快空了。”

“这个叫分量不实，商家应该反思。”

叶诚看了一眼纸袋，又看向杜婉仪嘴角还没擦干净的那点碎屑，十分明智地没有替商家进行辩护。

杜婉仪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小诚诚，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和阿姨说一声？”

“今天刚到，上午办了入学。”

“你也在这里上学？”

“嗯，和清寒一个班。”

太太转头看向女儿，眼睛更亮了：“一个班？小寒寒，这么大的事情，你中午怎么不告诉我？”

沈清寒语气平静：“告诉你做什么？”

“太太可以早点来，给小诚诚准备一个欢迎仪式，门口摆点花，再弄一条横幅，上面写欢迎小诚诚重返校园！”

叶诚：“……”

谢谢。

听起来像兄弟刚刚服刑结束，终于重新获得了接受义务教育的机会。

沈清寒没有接这份热闹，只看了一眼杜婉仪手里的纸袋：“吃完走了。”

“去哪里？”

“买手机。”

“你的坏了？”

“他的。”

杜婉仪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叶诚，立刻来了精神：“正好，太太也去，买完一起吃饭，今天必须好好庆祝一下！”

话音刚落，她已经转过身去找司机，嘴里连着报出几样菜名，仿佛手机才是饭前顺便买的一件小东西。

沈清寒站在原地，把被风吹到肩前的头发拨回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叶诚往她旁边靠近半步，压低声音：“阿姨还是这么有活力。”

“吃完更有。”

“……”

叶诚忍住笑，再看向杜婉仪时，忽然从她身后那棵树旁边看见了另外一个熟悉的人。

格子衬衫，方框眼镜，圆鼓鼓的肚子，手里还拎着一个没有任何花纹的纸袋。

小号叶诚朝他抬了抬下巴。

叶诚和沈清寒说了一声，走到旁边，牢小先把一个装着通讯卡的小卡套递过来，又将钱包放到他手里。

“住处安排好了，地址放在里面，手机和缺的东西自己挑，卡我下午顺便准备了一张。”

“你怎么知道我要买手机？”

“早上送你进学校的时候，你摸了三次口袋。”

叶诚低头看着那张卡，沉默片刻：“观察这么细致，怎么没提前提醒我？”

“你当时正在研究，自己现在的身高能不能摸到篮板。”

“那也是重要问题。”

小号叶诚没有评价，手指在纸袋边缘轻轻敲了敲，周围杂乱的声音仍在，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却没有再往外传。

“今天沿着学校外面看了一圈，还没找到能走的地方，这一层比前面大，几条路要再确认。”

叶诚点头，神情认真了一些：“大小姐记得以前的事，太太也一样，刚才一眼就认出来了。”

“看见了。”

“其他暂时没什么异常，先照常待着，有消息再碰头。”

小号叶诚应了一声，看向他手里的卡套：“有了手机，倒是不用每次都等在学校门口了。”

“这个你放心，兄弟马上就补齐装备。”

两个人说完正事，周围声音重新贴近，杜婉仪已经安排好行程，转头朝这边喊了一声。

“小诚诚，走啦！”

小号叶诚过去和杜婉仪打了招呼，又用还有事要办的理由谢绝了一起吃饭，临走时把纸袋也交给了叶诚。

里面是早上没来得及备齐的几样洗漱用品，剩下的文具和手机，正好去前面的商场买。

叶诚拎着袋子上车，刚坐稳，杜婉仪便从前排转过来，继续研究他这几年究竟长高了多少。

“男孩子就是长得快，太太差点都没认出来。”

沈清寒把书包放好：“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太太眼力好，就算小诚诚再长高一点，也一样认得。”

“那还差点？”

杜婉仪张了张嘴，最后把剩下那半颗鸡蛋仔塞进嘴里，决定先结束这个不利于发挥的话题。

叶诚看向窗外，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熟悉。

实在是太熟悉了。

大小姐坐在旁边，神色冷淡，太太在前面自己把话说满，再被两句话堵回来，这种场面放到现实里，连人物的位置都不用怎么调整。

“你在笑什么？”

沈清寒侧过脸。

“没什么，想到手机买好了，以后联系方便，有点开心。”

少女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叶诚则把嘴角压住，很认真地开始看沿街商铺。

……

到了商场，叶诚先去文具店补齐东西，普通笔袋、黑笔、铅笔、橡皮，还有一套上课用的尺子，挑完前后没花多少时间。

杜婉仪本来站在旁边看，后来发现货架上有一排带小抽屉的文具盒，按一下按钮还能弹出卷笔刀，顿时走不动了。

“这个好，小诚诚，你看这个！”

太太按下按钮，小抽屉啪地弹开，又按另外一边，顶上再翻出一块小镜子。

她对着镜子照了一下，越看越满意。

“上课还能看看头发有没有乱，多方便。”

叶诚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印着大眼睛小兔子的粉色盒子，再看看自己手里已经选好的黑色笔袋。

“阿姨，我这个就挺好。”

“你那个只有一条拉链，这个有六个按钮。”

“我买它主要还是准备装笔。”

杜婉仪还想继续介绍，旁边的沈清寒已经开口：“喜欢就自己买。”

太太抬起头：“我又不上学。”

“在家也能按。”

杜婉仪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最后结账的时候，叶诚买了一套正常文具，太太买了一个比文具还让她满意的文具盒。

走出店门时，她已经把六个按钮轮流试过一遍，甚至从里面翻出了刚才没发现的课程表。

“这个还能写每天干什么，太太回去把豆豆的名字填进去。”

叶诚脚步微微一顿。

豆豆哥今天人都没来，却已经莫名其妙变成了一门课程。

至于这门课程具体怎么上，兄弟暂时不敢问。

沈清寒没管杜婉仪的新安排，走到前面的商场指示牌旁，看清手机店的位置，便朝另外一条通道走去。

叶诚跟上，杜婉仪终于把文具盒装回袋子，快走两步追到旁边，又兴致勃勃地开始发表选手机的意见。

“小诚诚，买手机这个事情，太太很有经验。”

“哦？”

“每天都用，肯定熟啊。”

沈清寒目光平静：“你每天也坐车。”

“那怎么了？”

“上次找不到后备箱按钮。”

杜婉仪：“……”

这孩子怎么回事。

这么久没见的小诚诚就在旁边，多少也应该给太太留一点发挥空间吧！

手机店就在前面，明亮的玻璃柜台排成两列，展示架上放着不同颜色的样机，旁边还有一面墙，挂满了手机壳和耳机。

店员迎上来询问需求，叶诚把装文具的袋子往手腕上挪了挪，指向中间那排手机。

“先看看这几款，平时打电话、收消息，电池耐用一点，拿着别太沉。”

店员点头，取出两台方便他比较，叶诚拿起来试了试手感，又点开菜单看了几眼。

他的要求确实不复杂，在这个梦境里，有个能正常联系的东西便已经够用，没必要把手机买成能替自己批改作业的家庭成员。

杜婉仪看了不到半分钟，便从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指着另外一台外壳浅白的样机。

“那个呢？”

店员介绍了一下，太太听得连连点头，等对方说到拍照，终于找到了自己最关心的地方。

“可以试一下吗？”

“当然可以。”

手机拿到手，杜婉仪十分熟练地点开相机，切到前面，再把胳膊向上抬了一点，脸也跟着转过去。

她对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个不错。”

叶诚刚好在试另一台手机的按键，闻言抬起头：“哪里不错？”

“拍得很真实。”

太太把屏幕转过来一点，里面的脸光洁明亮，眼睛比刚才又大了一些，就连店里偏冷的灯光都变得柔和了不少。

“你看看，太太平时明明就是这个样子，家里那些手机总是拍不出来。”

叶诚看着屏幕，目光又慢慢移到杜婉仪本人脸上，正准备组织一句比较稳妥的评价，旁边的沈清寒先开了口。

“美颜开着。”

杜婉仪低头看了一眼：“这是还原。”

“可以关掉看看。”

“不用，太太已经知道它很会还原了。”

店员站在柜台里面，嘴角保持着十分标准的弧度，既没有打断客户的判断，也没有贸然参与这场母女之间的讨论。

叶诚默默把目光移回手里的手机。

行吧。

阿姨的手机选购要求很明确，能不能打电话可以后面再试，首先得让她本人看着顺眼。

杜婉仪又换了一个角度，觉得这一边更好，正准备拍下来，旁边那台深色样机也被店员拿了出来。

太太顺手接过去，按照刚才的方法打开前置相机，笑容很快淡了一点。

“这个不行。”

叶诚问：“又哪里不行？”

“显得太太今天没睡好。”

沈清寒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标牌：“同一款。”

“颜色不一样。”

“相机一样。”

“那为什么这个拍得不好？”

少女伸手点了点屏幕上的设置入口：“这一台没开。”

杜婉仪沉默片刻，按照提示把效果调到刚才那样，重新举起来，果然又看见了自己十分满意的那张脸。

叶诚很努力地看着柜台里的价签。

不行。

不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