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大海市。
下午的阳光越过小学围墙,将门口那排树的影子拉到路边,放学铃还没响,接孩子的家长已经陆陆续续到了,停好车以后便往校门方向看,偶尔低头确认一下时间。
围墙里面传来整齐的读书声,门外文具店的老板把几只掉出展示架的圆珠笔重新插好,又将门边那箱饮料往里面挪了挪,给待会儿涌出来的小学生留出位置。
隔着几步远,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树荫下面,后排车窗降下来一半,杜婉仪坐在里面,正低头研究手里的纸袋。
袋子里面装着两只鸡腿,一只给小寒寒,另一只也给小寒寒,至于太太为什么现在就拿出来,当然是因为接孩子这种事情很辛苦,提前检查一下食物有没有问题,也属于妈妈应该承担的工作。
杜婉仪挑出其中一只,左右转了转,低头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还热着,味道确实不错,就是旁边没有人主动给她递纸。
她自己抽出一张纸巾,越想越觉得豆豆今天实在太不负责任,上班上到现在,居然连太太接孩子需要擦手都没有考虑到。
等小寒寒放学了,一定要带着女儿去公司里面看看,看看豆豆到底在忙什么,能比太太和女儿吃饭还重要。
有了这个安排,杜婉仪心情好了不少,将剩下那只鸡腿裹得更严实一点儿,又朝校门口看了看,确认暂时没有小寒寒的影子,才放心地继续吃手里这只。
街边的人越来越多,谈话声、车门开关声,还有文具店里偶尔响起的收款提示混在一起,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旁边两间店铺之间,那条只够几个人并肩通过的小巷里,墙面的影子忽然歪了一下。
一片被风吹到墙根的纸屑停在半空,还没来得及落地,前方空荡荡的位置便无声裂开一道细缝,白光从里面透出来,将两侧的旧墙照亮了一小块。
裂缝慢慢向两边撑开,外面的脚步依旧来来往往,光却没有越过巷口,只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先从里面传了出来。
“牢小,你再往旁边让点儿,别光顾着把自己弄过去。”
“已经让了,牢大,你别拽我皮带。”
“谁拽你皮带了,我是在保护随身物品,你这个肚子再往前顶一点儿,里面那张图就得先替咱们折一次腰。”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先从白光里侧身挤出来,鼻梁上的方框眼镜被蹭歪了一点,他一只手扶住裂缝边缘,另一只手往后伸,将里面那个还护着胸口的小男孩拉了出来。
叶诚落地以后先往旁边让了两步,脚底踩到那片终于飘下来的纸屑,随后低头摸了摸衣服,确认口水兜和裹在里面的图纸都还在,才抬起脑袋观察四周。
巷口有人推着车经过,再往外是熟悉的城市街道,小号叶诚抬手一合,白色裂缝便在两人身后慢慢消失,墙面重新暗下去,连那一点不属于午后阳光的白色都没有剩下。
“到了。”
叶诚应了一声,刚迈出去半步,视线落在旁边文具店后窗的玻璃上,动作又停了下来,玻璃里映着一张明显比刚才长开一些的小脸,胳膊和腿也跟着长了一截。
原先那身幼儿园小制服已经换成普通的短袖长裤,袖口干干净净,口袋倒是比之前深了一些,叶诚将手往里面插了插,再看向自己的两条腿,脸上终于有了点儿满意。
“可以啊,牢小,这次总算给兄弟长个子了。”
小号叶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将眼镜扶正:“七八岁左右,和这里的年龄阶段对应,走路的时候别再按刚才的步子迈。”
“这还用你教,兄弟以前又不是没长过。”叶诚往前走了两步,重新适应重心,视线从玻璃里面移向旁边的人,“你倒是挺稳定,多少岁进来,多少岁出去,肚子都没见少一点儿。”
小号叶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格子衬衫,抬手把刚才被挤皱的下摆扯平,声音十分平静:“你需要同龄人身份,我需要一个方便在外面走动的身份,这个前面就说过。”
“所以我负责长大,你负责变老?”
“我负责给你收拾问题。”
叶诚搓了搓光滑的下巴,觉得这个回答带着一点儿私人情绪,不过考虑到刚才穿过裂缝的时候确实蹭到了人家的肚子,还是决定暂时不追究,转而看向巷口外面那块学校指示牌。
小学。
从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也已经变成了朗读课文,叶诚听了一会儿,又看看远处隔着栏杆走过的几个孩子,确认当前阶段以后,将藏在衣服里面的图纸重新往里收了收。
大小姐已经从幼儿园毕业了。
至少这个梦里的她,已经长到了能够背着书包上小学的年纪,前面那张矮桌、材料盒,还有需要太太负责倒水的小轮子,都属于这个时间点以前的事情。
“先看放学,确认大小姐在这里,再处理后面的身份。”
小号叶诚说着,手指在墙边轻轻碰了一下,巷子外面一个正朝这边张望的家长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手机,并没有对突然多出来的一大一小产生兴趣。
叶诚注意到那个动作,走到巷口阴影里停下,仰头看向小号叶诚:“刚才在外面问你的那个事,进来以后还按原来的办法?”
“按以前的情况,是这样。”
小号叶诚看着学校方向,声音不高:“我们离开以后,原来那一段里由我们带来的事情和相关记忆会被抹掉,到了新的节点,再按这个节点重新开始,前面补过的身份也不能直接照搬。”
叶诚没有立即接话,手指隔着衣服碰了一下那张纸,太太的大脑袋正折在里面,他当然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把刚刚带出来的东西当成不存在。
“所以图是留下了,可下一段里的大小姐不会知道,她把图给过我?”
“这是两件事。”小号叶诚看向他按在胸前的手,“这张纸是你带出来的,谁送的,什么时候送的,你记得,但我们没有把幼儿园里面那些人的记忆一起搬进来。”
叶诚点了点头,没再拿着同一个问题反复问,前面已经验证过能留下的东西先收好,至于新梦境里面的大小姐认不认识自己,等真正见到人,自然就能知道。
他现在更需要先看看,这个年龄的大小姐平时怎么和人相处,总不能再抱着一堆幼儿园玩具冲过去,张嘴就是同学,看我给你摇个抽象玩偶。
上一次已经证明过,这套东西的有效时间非常有限,继续照搬,最后很可能只有太太愿意捧场,而且捧完以后还会顺手把他的奖品全拿走。
“那就先看,别急着给我弄进班里。”
叶诚朝外面那些等孩子的家长看了一眼,声音里恢复了些许懒洋洋的味道:“万一大小姐都准备放学了,你现在把我送进去,刚见面先背课文,兄弟这个出场是不是有点儿太辛苦了?”
小号叶诚将手放下来,顺着这句话想了一下:“也可以等明天。”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今天先确认情况,能少上一节是一节,不能因为兄弟比较好用,就顺便给小学补一个全勤。”
这点儿要求不算过分,小号叶诚没有反对,两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一大一小,普通的监护人带着普通的小男孩,往校门附近一站,很自然便混进了接孩子的人群。
叶诚甚至已经把表情调整好了,遇见老师就稍微乖一点儿,碰见家长就少说两句,先看清楚大小姐的情况,具体怎么重新接触,可以等掌握足够信息以后再决定。
然后,他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小诚诚?”
叶诚脚下没动,眼睛先转了过去,路边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杜婉仪站在车边,手里拎着纸袋,另一只手还捏着一根已经吃干净的鸡骨头。
她看着叶诚,又看向他旁边那身格子衬衫,原本还有一点儿不太确定的眼神迅速亮起来,鸡骨头往纸巾里面一包,几步便走到了两人面前。
“还真是你们两个,你们两个到底跑哪里去了?”
叶诚:“……”
小号叶诚:“……”
风从几个人之间吹过去,纸袋边缘发出一点轻响,叶诚慢慢转过脑袋,看了小号叶诚一眼,小号叶诚也正好看向他,刚才那份安安稳稳准备先观察的从容,同时停在了脸上。
不是,牢小,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重新开始,身份不能照搬,前面的记忆会被抹掉?
这才刚从巷子里面出来,太太都已经把人叫住了,而且听这个语气,她好像连两个人一起离开的事情都记得很清楚。
叶诚反应很快,惊讶只停留了一瞬,脸上便重新挂起笑,仰头看向杜婉仪:“阿姨好,您还认得出来啊?”
“太太又不是不认识你,怎么认不出来?”
杜婉仪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俯身看了看他,目光沿着脸颊、肩膀和长了一截的腿扫过去,很快点了点头:“长高了,刚才远远看着还没敢认,再看看旁边这一个,太太就知道没错。”
小号叶诚扶眼镜的手停在鼻梁旁边,一身延续了上个梦境的老干部打扮,此时忽然显得有些过于醒目,尤其是那条撑得很平整的皮带,从哪个方向看都充满了辨认价值。
叶诚低头抿了一下嘴角。
很好,牢小刚才还说旧身份不能照搬,结果旧肚子先帮他们把身份确认了,太太甚至不需要核对姓名,一眼就看完了主要特征。
杜婉仪却没空欣赏两个人的表情,重新站直身体,先看叶诚,再看小号叶诚,脸上的高兴很快掺进去一点儿不满。
“你们那时候说有事情要办,走了以后就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太太还以为过段时间能见着,结果小寒寒都上小学了,你们才冒出来。”
叶诚脸上的笑稍微停了一下。
那时候。
这三个字听得很清楚,杜婉仪记着他们离开的那一天,也记着两个人说过的话,从幼儿园分别,到如今小学门口重新见面,中间那段他们没有参与的时间,竟然也被她接在了一起。
“后来一直没联系上?”叶诚顺着她的话问了一句,语气像是才听说这件事,手指却已经从衣服前面放了下来。
“联系上了还用现在问你?”
杜婉仪没好气地看着他,随后直接把目光转向旁边的成年人:“豆豆还问过学校,你们人也不在,留下的电话也打不通,搬走了总能说一声吧,搞得跟太太准备找你们要钱一样。”
小号叶诚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电话,是他在前一个梦境里面安排的,只负责在那里维持正常联系,离开的时候自然没有给它继续接通到其他梦境的本事。
按原来的情况,根本不会有人再拨打那个号码,因为关于他们的印象会一起散掉,现在杜婉仪却站在这里,告诉他们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
消失的是他们两个,留下来的事情却一件都没有跟着消失。
杜婉仪见两个人都不说话,眼神逐渐变得有些奇怪,她先看看小号叶诚,再看看叶诚,很快便生出了一个完全符合太太思考方式的猜测。
“你们不会是出去躲债了吧?”
叶诚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小号叶诚刚准备开口,杜婉仪已经把他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视线尤其在那副沉稳体面的打扮上多停了两秒。
“也不像啊,躲债还能吃成这样?”
小号叶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第一次觉得这身用起来非常方便的外形,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完美,认人的时候拿它当证据,排查跑路原因的时候还是拿它当证据。
肚子里面有没有饭暂时不好说,太太已经从上面看出了好几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