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菖蒲点点头,手中针线不停,声音仍是那般淡淡的,不疾不徐:“与我料得差不许多。那些部族,我深知他们性情,皆是有利则聚,无利则散之徒。
徒单山熊兵围上京日久,已是骑虎难下。他若要破局,只有一条路可走:派出精锐,走辽西走廊,趁大华内乱,入境打草谷,以劫掠所得养他的军卒,才能继续与韩王争雄。”
那女子神色一凛,忙道:“那我们如何应对?”
“不急。”完颜菖蒲唇角微微一扬,“营州在耶律南仙手中,锦州虽在徒单山熊手里,兵力却不过三千,周围又都是各部流寇,不过乌合之众。
咱们这一万人马,以逸待劳,怕他什么?
只管等他来,他敢来,咱们便取锦州,守住辽西走廊,断了他的生路;他不来,咱们便不动,静观其变。”
那女子沉默片刻,忽然道:“少夫人,少爷不是来信,让您回家过年么?您……当真不回?”
完颜菖蒲手上针线略略一滞,随即又继续缝了起来,针脚仍是那般细密匀称,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停顿从未发生。
只是声音里,终究透出些许不一样的东西来:“年么……什么时候不能过?”
完颜菖蒲声音低沉,像是在说给那女子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若放任徒单山熊入华土,一旦他成了事,不但金国局势天翻地覆,长安亦受其害。到那时,杨炯那边……是否还能革鼎成功,便难说了。”
那女子急了:“可小少主还在长安哪!万一……”
“没有万一。”完颜菖蒲打断她,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
她终于抬起头来,那双眼眸在炭火映照下,亮得惊人:“春和、景明,不单是我的孩子,也是杨家的子嗣。陆萱既做得这个主母,便有做主母的样子。这一点,她不会出错。”
那女子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完颜菖蒲摆摆手,重新坐下去,手中针线又动了起来:“下去告诉胡青奴,让他盯紧了锦州城和徒单山熊的动向。一旦那边有异动,即刻来报!咱们以逸待劳,给他个迎头痛击。”
“是!我这就去!”那女子拱手,深深看了完颜菖蒲一眼,转身掀帘,匆匆去了。
帐中重归寂静,唯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和着帐外隐隐的风声。
完颜菖蒲仍是一针一针缝着那件袍子,针尖穿过绸面,穿过皮里,发出极轻微的“嗤”声。
她的手势极稳,每一针的间隔都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那袍子已快成了,只剩袖口处还需收边。
完颜菖蒲便就着炭火的光,细细地收着,可缝着缝着,不知怎的,那针便有些拿不稳。
她停了停,深吸一口气,复又继续。
可眼眶里,不知何时已蓄满了晶莹。那东西盈盈的,颤颤的,却不曾落下。
完颜菖蒲便强忍着,仍是那般端然坐着,那般一针一针缝着,只是针脚,终究不如方才那般齐整了。
终于,“嗒”的一声,一滴热泪滚落下来。
极轻的一声,落在青色的袍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随即又是一滴,又是一滴……
她慌忙去拭,那泪水却越拭越多,终是止不住。
完颜菖蒲停了针,将那袍子轻轻抱在怀里,脸贴在那青色的绸面上,闭上了眼。
炭火的光映在她脸上,那脸上犹有泪痕,在火光里晶晶亮亮的。眉间那一点愁,此刻再藏不住,尽数流露出来。
可即便如此,她仍是那般美,美得让人心碎。
就这么低声呜咽了许久。
忽而,帐中响起极轻极轻的女真小调:
自从他那一日,匆匆别去。
到如今隆冬后,风雪凄凄。
欲待要做一锦袍捎寄。
停针心内想,下剪自迟疑。
这一向不在我身边也。
近来肥瘦不知你……
歌声一顿,随即又起,调子却转了个弯,愈发缠绵悱恻:
送情人,直送到门外。
千叮咛,万嘱咐。
却换来,差时情书。
你晓得我家中并没个亲人在。
我身子又有了病,腹内又有了胎。
念当时,就要吃些咸酸也。
哪一个与我买……
唱到此处,那声音已是哽咽难抑,终是渐渐低了下去,化作几不可闻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