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了一趟。”她说,“铺子里没人。”
“没人。”
“案上有灰,是今天早上落的。”柳眉生说,“可是砚里的墨是新的。”
【切换】临安 · 城南 · 一间无窗的屋子 · 十一月廿五 · 卯时】
城南有一处院子,院门常年关着。
院子里最里头那一间屋子没有窗。屋子的地是土,踩得比别处实。屋子中间横着一条木架,架上挂着一排杖——十五根,一样长,一样粗,杖头一样包着布。
十五个人站在屋里,一人站在一根杖前。他们都站着,手垂着。
第一个上去的人拿起杖。他一站就是两个时辰。
握杖怎么握,有讲究:虎口卡在一处,掌根落在一处,两处之间的距离是量过的。握对了,站两个时辰,手背上就会留出两条印子。
站完,他把杖挂回架上,退出去。第二个人上来,拿的也是那根。
教的人不说话。他只在底下走,看人的手。谁的手松了,他就在那人肩上按一下;按过的人,回去重新站。
屋里没有窗,不知道时辰。一天站几轮,全靠外头敲梆子。
散的时候,教的人把杖一根一根收好,用布盖上。
他对身边一个年轻的说了一句话。那年轻的一直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这些人,”教的说,“手上要留印。留了印,出去办事,人家一看就知道是自己人。”
【切换】临安 · 大理寺堂 · 十一月廿五 · 辰时】
第二天,堂上的问法变了。
审的人没有问案子。他让人搬了一把椅子进来,放在堂下,然后自己坐下,说话的声音比往常低。
“你儿子在隔壁。”他说。
堂下的人站着,没有动。
“他在隔壁已经关了三十天。”审的人说,“他天天问你。”
“他问了什么。”
“他问你吃饭没有。”
堂上安静了一会儿。
“你要不要见他一见。”审的人说,“隔着一堵墙,敲三下,他听得见。”
堂下的人看着审的人。
“你说了见,”审的人说,“我就让人敲。”
“我不见。”他说。
审的人坐着没动。“为什么。”
“隔着一堵墙,”那人说,“听见了,就更难受。”
审的人把这两句写下来。写完,他站起来,把椅子挪回原处。
“你还有一件事要想。”他说,“你不说,他也一样。你要是说了,他能活。”
“他现在能活。”
“现在能。”审的人说,“以后我不知道。”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十一月廿五 · 午】
柳眉生把那包纸摊在案上。
闻人默坐在对面。他今天来,是教坊司请的——请他来听一支新调。他还不知道铺子的事。
柳眉生把铺子里的样子说了一遍:门合着,案上有灰,砚里的墨是新的。
“铺子里的墨是新的。”闻人默说。
“是。”
“墨新,说明有人磨过墨。”
“是。”
“纸在哪儿。”
“案上。”
闻人默把手里的琴往膝上挪了挪。“磨墨的人,磨了墨,笔却没有用。”他说,“他磨完,就走了。”
“他为什么磨墨不用。”
“因为磨墨的时候他在想。”闻人默说,“想通了,他不用笔了。”
柳眉生把那包纸收起来。“他在想的那件事,”她说,“跟我家有关。”
“哪一支。”
“做官凭的那一支。”
闻人默没有再问。他把手放在琴上,弹了一个音,停住。
“音圆。”他说,“屋里的东西都没动过,所以声音圆。”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一月廿五 · 午】
那天午后,牢里有敲墙声。
三下。停。三下。
尽头那一间里的人靠着墙坐着。他没有回。
三下又来了,隔着一会儿,又三下。
他把手抬起来,在手边的墙上敲了三下。
对面的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那边又敲了一下——只一下。这一下比前面的三下都轻。
他把手放下。
【切换】临安 · 官舍 · 十一月廿五 · 申时】
顾惊澜把她那卷纸摊开。
上面新添的一行是:城南饼车,老汉,手有横痕两条。
她把这行指给叶孤鸿看。“这印子,我见过。”
“在哪儿。”
“去年九月。”她说,“法场那天,场上三个人是雇来的。一个厢军跟我说过:那三个人站得很直,手上有杖的印子。”
叶孤鸿看着那行字。
“隔了一年。”他说,“同一双手,同一个印子。”
“不是同一双手。”顾惊澜说,“是同一种手。”
她把纸卷起来。“练出这种手,要有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一次能容多少人,看那屋子里的架子就知道了。”
“架子。”
“挂杖的架子。”顾惊澜说,“一个架子上挂几根杖,就有几个人。”
叶孤鸿在案边坐下。“这些人,”他说,“一年前在法场上。现在他们在狱门口送饼。”
“他们不是在做这两件事。”顾惊澜说,“他们是在被用两次。”
【切换】临安 · 柳家铺子 · 十一月廿五 · 酉时】
天黑以前,柳残卷把那三张棋谱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的是最后一步。他把三张纸并齐,边对齐,对着窗上最后那点光看。三个局面,最后一步,都在同一个位置上——棋盘正中。
他伸手,用指头在那个位置上按了一下。
按完,他把手拿开。他的指头上沾了一点灰。他盯着那点灰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把鼻子凑到纸上闻。
屋里没有别人。他把纸放下,走到门口,把门板合严。
“这一手,”他说,“我认得。”
没有人应他。他坐回案前,把那三张纸摞齐,放到灰布下面压住。
【切换】临安 · 便殿 · 十一月廿五 · 二更】
便殿里,赵构问起一个人。
“岳云。”
“回官家,关在大理寺狱。”秦桧说,“与张宪同案。”
“他多大。”
“二十二。”
赵构把手里那本册子翻了一页。“他父亲认了没有。”
“没有。”
“他认了没有。”
“没有。”
赵构把册子合上,放在案上。“这一案,”他说,“一共几个人。”
“回官家,三个。”
“三个。”赵构说,“都关着。”
他停了一会儿,问:“从前有没有这样的事。”
“从前,”秦桧说,“有过一个案子,关过五个。”
“后来几个活了。”
秦桧没有马上答。他把袖子理了理。
“回官家,”他说,“一个。”
赵构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外头那棵槐树。槐树上今天落了雪——很薄的一层,落在枝上,还没化。
“这场雪,”他说,“下得早。”
第二天早上,铺子没有开门。
门上挂了一块牌子,牌子上四个字:暂歇三日。
牌子是用浓墨写的,字比铺子招牌上的写得好。挂上去的时候,风把牌子吹得转了一下,正面朝外。
【切换】临安 · 官舍 · 十一月廿六 · 夜】
夜里,官舍的灯又点到了很晚。
顾惊澜把三样东西摆在案上:一块布(叶孤鸿从狱里换出来的那张试墨的纸角)、她画着三个圈的那张纸、一卷她听来的口述(饼摊上问来的话,她自己写的)。
“今天有两件事对上了。”她说。
“哪两件。”
“第一件:饼摊的人不来了。车还在墙根,屉是空的。”
叶孤鸿没有说话。
“第二件,”顾惊澜说,“柳记铺子关了三天。关门的第二天,城东那间纸铺子卖出一沓北边的纸。”
“谁买的。”
“不知道。”她说,“买的人只留了一句话:他住城南。”
“城南有一处院子。”叶孤鸿说。
“院门常年关着。”顾惊澜说。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灯芯爆了一下。
“那间屋子,”顾惊澜说,“我们在上面写不上字。写了也白写。”
“写上。”叶孤鸿说,“写上,将来有人翻到这一页,就知道有人看见过。”
顾惊澜提笔,在那卷纸后面添了一行:十一月廿六,无窗的屋子,十五根杖。
写完,她把纸卷起来收进袖里。窗外又开始落雪,落得很细,落在院里的石板上,一层,又一层。
叶孤鸿站起来,走到门口,伸手在门框上摸了一下。门框上刻着几道竖痕——是历年住在这里的人刻的。他摸着那几道痕,摸到最下面那一道,停了停。
“我明天走。”他说。
“往北。”
“往北。”
【切换】临安 · 城南的饼摊 · 十一月廿六 · 辰时】
早上,那辆饼车还在墙根。车上盖着的旧棉被卷着,屉里是空的。
叶孤鸿在车边站了一会儿,问隔壁杂货铺的人:“推车的呢。”
“昨天没来。”那人说,“前天来过。”
“他住哪儿。”
“不知道。”那人说,“他在这一带推了七八年,谁也没去过他家。”
“他有家人吗。”
“有一个孙子。”那人说,“那孩子在街上跑,从前常见。这几日也不见了。”
叶孤鸿把手放在车把上。车把磨得发亮,是七八年磨出来的。
他推了推车,很轻。车轴上没有油。
他把手收回来,看了一眼墙根。墙根有一条浅浅的痕,是车轮常年压出来的。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