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换】临安 · 刑部 · 门外 · 九月初九 · 早】
初九这天,天阴。
阴天不见日头,也不好说是什么时辰。
叶孤鸿天没亮就到了刑部门外。
他没有带刀。
他站着。
站到天亮,门开了。
书办从门里出来。
他手里有一张纸。
“你来做什么。”
“我来找一件事做。”
“什么事。”
书办低头看那张纸。
“今天要人。”他说,“行刑的人手不够。”
“要我么。”
“不要。”书办说,“你不在册上。”
叶孤鸿站着。
“那还有什么缺人。”
书办又看了一遍那张纸。
“缺一个送饭的。”
“我去。”
“送饭的要进牢。”
“我去。”
书办看了他一会儿。
“你叫什么。”
“叶孤鸿。”
“你在这里写个字。”
书办把纸递过来。
那一页上写着七八行。
有的是差役,有的是力夫。
叶孤鸿在最后一行写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书办把那一行划了。
“划了做什么。”
“不写名字。”书办说,“送饭的写‘力夫’两个字。”
他把那两个字写在名字上。
写完,那一行就只剩下两个字。
力夫。
【切换】临安 · 刑部 · 廊下 · 九月初九 · 早】
食盒在廊下。
盒是木头的。
盒上盖着一块布。
叶孤鸿把盒提起来。
盒不重。
里头是三样东西。
一碗饭。
一样菜。
一壶水。
“就这些。”
“就这些。”书办说,“上头没有说他能吃多少。”
“上头没说。”
“上头只写了一个字。”书办说,“杖。”
叶孤鸿提着盒往牢里走。
廊很长。
廊两边是墙。
墙上没有窗。
走到一半,他听见有人在念数。
念得很慢。
“一。”
“二。”
“三。”
念到十五,停了。
【切换】临安 · 刑部 · 大牢 · 九月初九 · 早】
牢门开了。
开牢门的是一个老看守。
他把灯提起来。
“送饭的。”
“是。”
“进去。”
“我一个人进去么。”
“你一个人。”老看守说,“她不会跑。”
叶孤鸿进去了。
牢房里很暗。
墙角坐着一个人。
她背靠着墙。
她抬起头。
她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送饭的。”
“是。”
“你不是。”
“你怎么知道。”
“送饭的人不看我。”她说。
叶孤鸿把食盒放在地上。
他把布揭开。
“吃么。”
“不吃。”
“凉了。”
“凉了也不吃。”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是什么人。”
叶孤鸿没有答。
“你身上没有衙门味。”
“我不是衙门的。”
“那你为什么能进来。”
“册上写着力夫。”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
“册上是空的。”她说,“册上没有人的时候,谁写谁就是。”
【切换】临安 · 刑部 · 大牢 · 九月初九 · 早】
“你会写字么。”
“会。”
“那你记两句。”
“你说。”
她想了一会儿。
“第一句,你替我说给外头的人。”
“说什么。”
“告诉他们,”她说,“北边还有人。”
叶孤鸿站着没有动。
“记住了么。”
“记住了。”
“第二句不用给别人。”
“你说。”
“埋在南边。”她说。
“哪儿。”
“随便哪儿。”
牢里静了一会儿。
“南边是哪儿,我也不知道。”她说。
“你到南边三年了。”
“三年。”她说,“我数砖的时候不觉得。我一停,就觉得长。”
“你为什么停。”
“因为有人从我面前走过去。”
叶孤鸿看着她。
“你数到多少。”
“三千七百。”
【切换】临安 · 刑部 · 大牢 · 九月初九 · 早】
“你叫什么。”
“叶孤鸿。”
她想了一会儿。
“我记不住名字。”她说。
“为什么。”
“名字太多了。”她说,“一路上的名字,我一个也没有记住。”
“那你怎么记人。”
“我记他们的手。”她说,“给我饭的那只手,给我车的那只手,给我换文书的那只手。”
她把手抬起来。
“我认得三十七只手。”
“三十七只。”
“三十七只。”她说,“只有一只在临安。”
“谁。”
“有一个女的。”她说,“她隔着一道门跟我说话。她没有进来过。我认她的手。”
叶孤鸿站着。
“你要见她么。”
“不见。”她说,“见了她,她就成了我的同伙。”
【切换】临安 · 刑部 · 大牢 · 九月初九 · 早】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小块布。
布很小。
“这一块是绣房给的。”
“什么时候给的。”
“我走的时候。”她说,“她说,路上衣裳破了,用这一块补。”
“你补过么。”
“没有。”
她把布递过来。
“你收着。”
叶孤鸿没有接。
“我收着做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我什么也没有。这一块是我带的。”
叶孤鸿把布接了。
布上有针脚。
针脚是粗的。
不是宫里的那一种。
“这一块到了你手里,”她说,“就不是我的了。”
“那我不要。”
“你要。”她说,“你拿着,我就还有一样东西在外头。”
【切换】临安 · 刑部 · 大牢 · 九月初九 · 早】
老看守在外头喊。
“送饭的。”
“来了。”
叶孤鸿把食盒盖好。
他站着没有动。
“你还有话说么。”
她想了一会儿。
“有一句。”
“说。”
“你别替我说。”
叶孤鸿站着。
“什么意思。”
“我这一世,”她说,“有一件事,是我自己的。”
“哪一件。”
“他们没有拿走的。”
她把手压在左手腕上。
“这一块记。”她说,“他们写了十条,没有一条写到它。”
叶孤鸿看着她的手腕。
“他们写了。”
“写的不算。”她说,“他们写的是我娘也有一个。我娘那个在左还是在右,他们不知道。”
她把手放下。
“这一块是我自己的。”她说,“你别替我说。”
【切换】临安 · 刑部 · 大牢 · 九月初九 · 早】
“你从北边怎么来的。”
“走。”
“走了多久。”
“一年零两个月。”
“路上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
“有人给你么。”
“有人给。”她说,“给的多是女人。”
“为什么是女人。”
“因为男人不敢。”她说,“男人给了东西,回来要报。”
“报给谁。”
“报给里正。”她说,“里正报给县,县报给州。报一条,就多一张纸。”
“多一张纸怎么了。”
“多一张纸,我就多一个人知道。”她说,“我不怕人知道。我怕人写。”
“为什么怕人写。”
“因为写下来的东西不是我的。”她说,“我说话他们不记。他们自己写。写完那一张纸,我就是他们写的那个人了。”
【切换】临安 · 刑部 · 大牢 · 九月初九 · 午】
老看守在廊上坐着。
他在这里看了二十二年。
“你在这儿多久了。”
“二十二年。”
“看过多少人杖。”
“记不得。”
“一个也记不得。”
“记不得。”老看守说,“我记得的是别的。”
“什么。”
“记得有几个来送饭的。”他说,“送饭的不是家里人的,我记了两个。”
“哪两个。”
“前年有一个。”老看守说,“今天又有一个。”
他把灯拨了一下。
“家里人送饭会哭。”他说,“不是家里人送饭,不哭。不哭的比哭的重。”
【切换】临安 · 刑部 · 门房 · 九月初九 · 午】
叶孤鸿出来的时候,那一页还摊着。
书办在他那一行后头添了一笔。
“添什么。”
“添:已送。”
“我要签字么。”
“不用。”书办说,“力夫不用签。”
叶孤鸿看了一眼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七八行。
只有力夫那一行上,没有名字。
“这一页以后收在哪儿。”
“归卷。”
“卷在哪儿。”
“在库里。”书办说,“库里有十几年的卷。谁都不看。”
【切换】临安 · 官舍 · 九月初九 · 午后】
屋子里三个人。
叶孤鸿把那一块布放在案上。
“她给了这个。”
“她说什么。”
“两句话。”叶孤鸿说。
“哪两句。”
“第一句给外头的人。”
“什么话。”
“告诉他们,北边还有人。”
闻人默坐着。
“第二句呢。”
“埋在南边。随便哪儿。”
顾惊澜站着没有动。
“她还说什么。”
“她说,别替她说。”
闻人默把布摸了一遍。
摸完,他把布放下。
“这两句话,”他说,“第一句不能传。”
“为什么。”
“北边还有人。”闻人默说,“这句话今天传出去,明天就有人说她勾结北边。”
“那就不传。”
“不传也是她说的。”闻人默说,“我们记着。”
“记在哪儿。”
“记在我们这里。”闻人默说,“三份纸,两份会被收走。这一句记在人身上。”
“记在谁身上。”
“记在三个人身上。”闻人默说,“三个人,只要有一个活着,这一句就在。”
【切换】临安 · 官舍 · 九月初九 · 午后】
顾惊澜把那块布翻过来。
背面有一个孔。
孔比针眼大。
“这一块被拆过。”
“拆过。”
“为什么拆。”
“不知道。”叶孤鸿说。
顾惊澜把布对着窗。
窗外是阴的。
“绣房的针脚有个规矩。”他说,“缝到最后一针,要把线从底下穿回去,穿两回。”
“为什么穿两回。”
“穿两回,线头就藏在底下,不会露。”顾惊澜说,“这一块露了。”
“露了说明什么。”
“说明最后一针没有穿回去。”顾惊澜说,“给这一块的人,是赶着的。”
他把布放回案上。
“赶着给的。”他说,“不是慢慢给的。”
“那是什么意思。”
顾惊澜没有答。
他把布收起来。
【切换】临安 · 城西 · 小院 · 九月初九 · 午后】
少年坐在门槛上。
他把那页绣布摊在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