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两句话(1 / 2)

迎鸾 老登刘大师 30838 字 3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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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九这天,天阴。

阴天不见日头,也不好说是什么时辰。

叶孤鸿天没亮就到了刑部门外。

他没有带刀。

他站着。

站到天亮,门开了。

书办从门里出来。

他手里有一张纸。

“你来做什么。”

“我来找一件事做。”

“什么事。”

书办低头看那张纸。

“今天要人。”他说,“行刑的人手不够。”

“要我么。”

“不要。”书办说,“你不在册上。”

叶孤鸿站着。

“那还有什么缺人。”

书办又看了一遍那张纸。

“缺一个送饭的。”

“我去。”

“送饭的要进牢。”

“我去。”

书办看了他一会儿。

“你叫什么。”

“叶孤鸿。”

“你在这里写个字。”

书办把纸递过来。

那一页上写着七八行。

有的是差役,有的是力夫。

叶孤鸿在最后一行写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书办把那一行划了。

“划了做什么。”

“不写名字。”书办说,“送饭的写‘力夫’两个字。”

他把那两个字写在名字上。

写完,那一行就只剩下两个字。

力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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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盒在廊下。

盒是木头的。

盒上盖着一块布。

叶孤鸿把盒提起来。

盒不重。

里头是三样东西。

一碗饭。

一样菜。

一壶水。

“就这些。”

“就这些。”书办说,“上头没有说他能吃多少。”

“上头没说。”

“上头只写了一个字。”书办说,“杖。”

叶孤鸿提着盒往牢里走。

廊很长。

廊两边是墙。

墙上没有窗。

走到一半,他听见有人在念数。

念得很慢。

“一。”

“二。”

“三。”

念到十五,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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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门开了。

开牢门的是一个老看守。

他把灯提起来。

“送饭的。”

“是。”

“进去。”

“我一个人进去么。”

“你一个人。”老看守说,“她不会跑。”

叶孤鸿进去了。

牢房里很暗。

墙角坐着一个人。

她背靠着墙。

她抬起头。

她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送饭的。”

“是。”

“你不是。”

“你怎么知道。”

“送饭的人不看我。”她说。

叶孤鸿把食盒放在地上。

他把布揭开。

“吃么。”

“不吃。”

“凉了。”

“凉了也不吃。”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是什么人。”

叶孤鸿没有答。

“你身上没有衙门味。”

“我不是衙门的。”

“那你为什么能进来。”

“册上写着力夫。”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

“册上是空的。”她说,“册上没有人的时候,谁写谁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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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写字么。”

“会。”

“那你记两句。”

“你说。”

她想了一会儿。

“第一句,你替我说给外头的人。”

“说什么。”

“告诉他们,”她说,“北边还有人。”

叶孤鸿站着没有动。

“记住了么。”

“记住了。”

“第二句不用给别人。”

“你说。”

“埋在南边。”她说。

“哪儿。”

“随便哪儿。”

牢里静了一会儿。

“南边是哪儿,我也不知道。”她说。

“你到南边三年了。”

“三年。”她说,“我数砖的时候不觉得。我一停,就觉得长。”

“你为什么停。”

“因为有人从我面前走过去。”

叶孤鸿看着她。

“你数到多少。”

“三千七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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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

“叶孤鸿。”

她想了一会儿。

“我记不住名字。”她说。

“为什么。”

“名字太多了。”她说,“一路上的名字,我一个也没有记住。”

“那你怎么记人。”

“我记他们的手。”她说,“给我饭的那只手,给我车的那只手,给我换文书的那只手。”

她把手抬起来。

“我认得三十七只手。”

“三十七只。”

“三十七只。”她说,“只有一只在临安。”

“谁。”

“有一个女的。”她说,“她隔着一道门跟我说话。她没有进来过。我认她的手。”

叶孤鸿站着。

“你要见她么。”

“不见。”她说,“见了她,她就成了我的同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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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小块布。

布很小。

“这一块是绣房给的。”

“什么时候给的。”

“我走的时候。”她说,“她说,路上衣裳破了,用这一块补。”

“你补过么。”

“没有。”

她把布递过来。

“你收着。”

叶孤鸿没有接。

“我收着做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我什么也没有。这一块是我带的。”

叶孤鸿把布接了。

布上有针脚。

针脚是粗的。

不是宫里的那一种。

“这一块到了你手里,”她说,“就不是我的了。”

“那我不要。”

“你要。”她说,“你拿着,我就还有一样东西在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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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看守在外头喊。

“送饭的。”

“来了。”

叶孤鸿把食盒盖好。

他站着没有动。

“你还有话说么。”

她想了一会儿。

“有一句。”

“说。”

“你别替我说。”

叶孤鸿站着。

“什么意思。”

“我这一世,”她说,“有一件事,是我自己的。”

“哪一件。”

“他们没有拿走的。”

她把手压在左手腕上。

“这一块记。”她说,“他们写了十条,没有一条写到它。”

叶孤鸿看着她的手腕。

“他们写了。”

“写的不算。”她说,“他们写的是我娘也有一个。我娘那个在左还是在右,他们不知道。”

她把手放下。

“这一块是我自己的。”她说,“你别替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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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北边怎么来的。”

“走。”

“走了多久。”

“一年零两个月。”

“路上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

“有人给你么。”

“有人给。”她说,“给的多是女人。”

“为什么是女人。”

“因为男人不敢。”她说,“男人给了东西,回来要报。”

“报给谁。”

“报给里正。”她说,“里正报给县,县报给州。报一条,就多一张纸。”

“多一张纸怎么了。”

“多一张纸,我就多一个人知道。”她说,“我不怕人知道。我怕人写。”

“为什么怕人写。”

“因为写下来的东西不是我的。”她说,“我说话他们不记。他们自己写。写完那一张纸,我就是他们写的那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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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看守在廊上坐着。

他在这里看了二十二年。

“你在这儿多久了。”

“二十二年。”

“看过多少人杖。”

“记不得。”

“一个也记不得。”

“记不得。”老看守说,“我记得的是别的。”

“什么。”

“记得有几个来送饭的。”他说,“送饭的不是家里人的,我记了两个。”

“哪两个。”

“前年有一个。”老看守说,“今天又有一个。”

他把灯拨了一下。

“家里人送饭会哭。”他说,“不是家里人送饭,不哭。不哭的比哭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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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孤鸿出来的时候,那一页还摊着。

书办在他那一行后头添了一笔。

“添什么。”

“添:已送。”

“我要签字么。”

“不用。”书办说,“力夫不用签。”

叶孤鸿看了一眼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七八行。

只有力夫那一行上,没有名字。

“这一页以后收在哪儿。”

“归卷。”

“卷在哪儿。”

“在库里。”书办说,“库里有十几年的卷。谁都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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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三个人。

叶孤鸿把那一块布放在案上。

“她给了这个。”

“她说什么。”

“两句话。”叶孤鸿说。

“哪两句。”

“第一句给外头的人。”

“什么话。”

“告诉他们,北边还有人。”

闻人默坐着。

“第二句呢。”

“埋在南边。随便哪儿。”

顾惊澜站着没有动。

“她还说什么。”

“她说,别替她说。”

闻人默把布摸了一遍。

摸完,他把布放下。

“这两句话,”他说,“第一句不能传。”

“为什么。”

“北边还有人。”闻人默说,“这句话今天传出去,明天就有人说她勾结北边。”

“那就不传。”

“不传也是她说的。”闻人默说,“我们记着。”

“记在哪儿。”

“记在我们这里。”闻人默说,“三份纸,两份会被收走。这一句记在人身上。”

“记在谁身上。”

“记在三个人身上。”闻人默说,“三个人,只要有一个活着,这一句就在。”

【切换】临安 · 官舍 · 九月初九 · 午后】

顾惊澜把那块布翻过来。

背面有一个孔。

孔比针眼大。

“这一块被拆过。”

“拆过。”

“为什么拆。”

“不知道。”叶孤鸿说。

顾惊澜把布对着窗。

窗外是阴的。

“绣房的针脚有个规矩。”他说,“缝到最后一针,要把线从底下穿回去,穿两回。”

“为什么穿两回。”

“穿两回,线头就藏在底下,不会露。”顾惊澜说,“这一块露了。”

“露了说明什么。”

“说明最后一针没有穿回去。”顾惊澜说,“给这一块的人,是赶着的。”

他把布放回案上。

“赶着给的。”他说,“不是慢慢给的。”

“那是什么意思。”

顾惊澜没有答。

他把布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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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坐在门槛上。

他把那页绣布摊在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