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
叶孤鸿在亭里站了一会儿。
他把那块干的泥放在案上。
“你们的簿子在哪。”
“在屋里。”
簿子拿出来了。
叶孤鸿翻到昨天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三行。
第一行是到的时辰。
第二行是换马的时辰。
第三行是走的时辰。
第二行和第三行之间,隔了两炷香。
他看过另一本簿子。
另一本上,这样的两道之间,从来没有超过一炷香。
“这一回为什么久。”
“他说要等文书。”
“等文书做什么。”
“他说,”驿卒想了一下,“他说这一道的泥,早就干了。他要问一句。”
“问谁。”
“问上头。”
“上头怎么答。”
驿卒没有说话。
他把簿子合上。
“先生,”他说,“你问得太多了。”
【切换】郾城 · 帐中 · 七月 · 夜】
帐里的人来了又走。
最后剩下一个。
那个人坐在案后写东西。
“太尉,有几句话。”
“说。”
“军里的粮还够半个月。”
“嗯。”
“马料够十二天。”
“嗯。”
“还有一件事。”
“说。”
“今天来的那三道令,”来的人说,“封的印都是枢密院的。”
“我知道。”
“三道都是。”
“我知道。”
来的人站了一会儿。
“太尉。”
“说。”
“三道令,为什么是三道。”
那个人把笔搁下。
“因为一道怕我不信。”他说,“两道怕我装不信。”
“那三道呢。”
“三道,”他说,“是怕我信了还不动。”
【切换】郾城 · 帐中 · 八月初 · 午后】
帐里的案上摆着一张布。
布上摊着十二卷纸。
一卷挨着一卷。
十二卷纸摊开,铺满了半张案。
那个人站在案前。
他一卷一卷看。
看到第三卷,他停了一下。
看到第七卷,他又停了一下。
他停的时候,手在纸上按着。
他看到第三卷,停了一下。
“十二道。”书办说。
“十二道。”
“一道比一道急。”
“一道比一道急。”那个人说。
他把手从纸上收回来。
“太尉。”
“说。”
“军里都在等你的话。”
那个人没有说话。
他走到帐门口。
他往北看。
北边是麦子。
麦子熟了,没有人割。
【切换】郾城 · 帐中 · 八月初 · 黄昏】
帐里只剩两个人。
“十年。”那个人说。
书办没有接。
“十年。”他又说了一遍,“十年,我练这些人。”
他把案上那十二卷纸收起来。
收的时候,他收得很慢。
“太尉,我们不能不回么。”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这十二道是同一个上的字。”他说,“上头一个也没有错。”
书办愣了一下。
“上头没错。”
“上头没错。”那个人说,“错的是我打得太多。”
他抱着那十二卷纸。
“去传令。”
“传什么。”
“班师。”
【切换】郾城 · 营门 · 八月初 · 午】
班师的令传下来了。
传令的人一站一站传。
传到营门的时候,营门的人问了一句。
“走哪条路。”
“南边那条。”
“哪一天走。”
“后天。”
“马怎么办。”
“带着走。”
“粮怎么办。”
“带着走。”
传令的人走了。
营门口的人站在原地。
他手里有一本簿子。
簿子上写着今天出入的人。
他看了好久。
他把簿子合上。
合上以后,他把簿子放在案上。
放完,他又拿起来。
他翻开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的。
他提笔,在最上头写了一行。
写的是:某年某月某日,班师。
【切换】郾城 · 帐中 · 八月初 · 夜】
那个人写回文。
回文不长。
写了三行。
第一行:奉诏班师。
第二行:所部即日南行。
第三行写了半边。
写到半边,他把笔停了。
书办在旁边站着。
“太尉,写什么。”
“写一句实的。”他说,“可实的写不上去。”
“为什么。”
“因为实的和上头要的不一样。”
他把那半边划了。
划了三道。
划完,他在底下重写。
这一次写得短。
只有六个字。
写的是:臣不敢有言。
他把笔搁下。
他把纸拿起来吹。
吹完,他对着灯看了一遍。
“这一句话,”他说,“我写足了。”
“什么写足了。”
“我什么也没有说。”他说,“一句话里一个字都不说我,这就是写足了。”
【切换】郾城 · 营中 · 八月初 · 夜】
营里今晚没有人唱歌。
有人在磨刀。
磨刀的声音一下一下。
磨完一刀,换一刀。
铁匠炉里的火熄得早。
熄了以后,铁是黑的。
有人问铁匠:“明天还打铁么。”
“不知道。”
“打铁的家伙怎么办。”
“留着。”
旁边一个兵把刀插在地上。
刀插在土里。
土是干的。
“我们走了,”他说,“这一片地怎么办。”
没有人答。
【切换】郾城 · 城南 · 八月初 · 早】
城南门开了。
门口卖饼的人今天多摆了半张案子。
饼摆得比往常多。
“今天卖得完么。”
“打完了,人就该回来了。”
“回来的人多。”
“多就好。”
他把饼翻了个面。
饼底下焦了一块。
“先生,”他叫住一个过路的,“北边真的不打了?”
“不打了。”
“那金人还会回来么。”
过路的人没有说话。
卖饼的人把那个焦的饼收起来。
“这个我不卖。”他说,“焦的卖了,人家记我一年。”
他把焦饼塞给旁边的孩子。
孩子接了。
“叔,为什么记你一年。”
“因为骂名长。”卖饼的人说,“人记得住骂,记不住好。”
【切换】郾城 · 城根 · 八月初 · 夜】
叶孤鸿在城墙根坐着。
他坐着的时候,手在摸墙。
城墙的砖有新有旧。
新砖是补的。
哪一年补的,他不知道。
他数了一会儿。
他数到一百八十七就停了。
他没有再数。
他想起北边有一个人数过城砖。
那个人现在在南边。
他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他站起来。
他往南走。
【切换】郾城 · 城外 · 八月 · 早】
班师那天早上,天阴。
营拆了一半。
灶也拆了。
拆灶的时候,土里还埋着烧红的石头。
有人把石头挖出来。
石头很烫。
他在手里颠了几下。
“这个带不走。”
“带不走就扔。”
他把石头扔回坑里。
填坑的人问了一句。
“灶坑填平了么。”
“填平了。”
“下回来的人,还看得见么。”
填坑的人没有说话。
他用脚把土踩实。
踩完,他又在上头压了一块石头。
“压一块石头,”他说,“有人就知道这里烧过火。”
【切换】郾城 · 营中 · 八月 · 夜】
兵在收旗。
收旗要把旗从杆上解下来。
解下来要叠。
叠旗有个规矩。
旗上的字要叠在里面。
“为什么叠在里面。”
“叠在外面,字就朝地。”收旗的人说,“字朝地,是败旗。”
他把旗叠好。
叠完,他抱在怀里。
“这一面旗,”他说,“跟了我两年。”
“那你抱着它走。”
“走着抱着。”
他走了几步。
他把旗换了个姿势。
换完,他把脸贴在旗上。
旗上有灰。
灰是黄的。
是麦子的颜色。
【切换】郾城 · 大道 · 八月初 · 早】
天没亮,叶孤鸿已经出了营。
他背着一个包。
包里是三样东西。
一块干的泥。
一张抄下来的簿子。
一本对过的表。
他往南走。
走了五里,他回头看了一眼。
郾城的城墙在雾里。
雾里有一杆旗。
旗还是红的。
只是不动。
【切换】郾城 · 大道 · 八月初 · 午后】
往南走的第三天,叶孤鸿遇见了一个往北走的人。
那个人也穿着驿服。
“你送什么。”
“空的。”
“空筒也送。”
“回筒。”那个人说,“上头有个规矩,空筒也要送回去。”
“为什么。”
“因为筒是官物。”那个人说,“筒丢了要赔。”
叶孤鸿笑了一下。
“你从哪儿来。”
“临安。”
“临安有什么消息。”
那个人想了一会儿。
“有。”他说,“临安在办一件案子。”
“什么案子。”
“不知道。”那个人说,“听说判了一个人。是个女的。”
“判的什么。”
“判了杖。”
叶孤鸿站着没有动。
“她是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那个人说,“听说也是从北边回来的。”
那个人上马走了。
叶孤鸿站在路上。
路上很晒。
他站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脚。
脚上那双鞋是布的。
是营里发的。
鞋底磨穿了。
【切换】郾城 · 军中文书房 · 八月初 · 夜】
班师也要写文书。
书办在灯下抄。
“抄几份。”
“五份。”书办说,“一份送枢密院,一份送御前,三份备着。”
“备着做什么。”
“备着,是怕路上丢一份。”
“丢了一份怎么办。”
“丢了就补。”书办说,“补的时候,照备的那一份抄。”
叶孤鸿站着看他抄。
“你抄的时候,字都一样。”
“一样。”
“为什么一样。”
书办把笔停了一下。
“因为我是抄的。”他说,“我不写字。”
“什么叫不写字。”
“写字的人写自己的话。”书办说,“我不写。我只把一张纸上的东西搬到另一张纸上。”
他把那一行抄完。
“搬得多了,”他说,“自己的手就不认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