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在一个个抽屉里。
抽屉很旧。
抽屉上的字磨掉了。
他凭手感抓。
“这一味是什么。”
“白及。”
“治什么。”
“止血。”
他抓了三把。
抓完,他把抽屉合上。
“够么。”
“不够。”他说,“这个月来了四回伤。药是三个月一拨。拨的药是照上一个月的数给的。”
“照上个月的数。”
“照上个月的数。”他说,“上个月伤了八十个。这个月伤了三百一十九个。”
他把药倒进一个罐子。
“药也是有数的。”他说,“人是活的,数是死的。”
【切换】郾城 · 帐中 · 十二 · 夜】
帐里点着灯。
案上摊着报捷的纸。
那个人自己写。
他写得很慢。
写的第一行是日期。
第二行是地名。
第三行是斩获。
写斩获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斩获怎么算。”
“按人头。”书办说,“一个头算一个。”
“跑了的算不算。”
“跑了的不算。”
“那我们赢了。”
“赢了。”
他把笔放下来。
“不这么写。”
“那怎么写。”
“写我们出营多少,回来多少。”他说,“写在最前头。”
书办没有说话。
“上头要的是胜。”他说,“胜要写数。数写在哪儿,就是什么意思。”
“那就把两个数都写上。”他说,“出营三千,回来两千七百四十六。死三百一十九。这样写。”
书办照写了。
写完,他把纸拿起来吹。
吹完,他把纸摊在案上。
案上摆着一个小小的铜印。
印是空白的。
“封泥呢。”
“在那边。”
一个兵捧着一个碗进来。
碗里是湿泥。
书办把湿泥涂在纸的接口上。
涂完,他把印按在泥上。
按得很快。
按完,他把碗送出去。
“这块泥,要一天才干。”他说。
“一天就干。”
“今天没下雨。”书办说,“干得快。”
【切换】郾城 · 帐中 · 十二 · 夜】
报捷的书送出去以后,帐里没有熄灯。
那个人又拿了一册纸。
那一册不是报捷的。
那一册上写的都是名字。
是今天没回来的。
他一行一行看。
看完,他拿另一张纸。
他开始抄。
他抄得很慢。
抄完一行,他把笔停一下。
抄到第七行,他停得久一点。
“这一行的字,”书办说,“要不要写清楚一点。”
“不用。”他说,“我认得他的字。”
“他家里人不认得。”
那个人把笔搁下。
“你写一份。”他说,“抄得清楚一点。这一份给家里人。”
“给哪一家。”
“今天没回来的,一家一份。”
他又把笔提起来。
“写的时候,”他说,“不要写阵亡。”
“那写什么。”
“写未归。”
【切换】郾城 · 帐中 · 十三 · 早】
帐里的人都站着。
那个披发的少年跪在当中。
“你今天冲得太前。”
“是。”
“我说过什么。”
“冲在前面的,斩。”
“那你为什么冲。”
少年没有答。
“你答不出。”那个人说,“你答不出,我就按军法办。”
帐里的人开口了。
“太尉。”
“说。”
“他冲在前,是因为看见我们左翼空了。”
“左翼空了,是他该管的么。”
“不是。”
“不是他该管的,”那个人说,“他就该站在他该站的地方。”
帐里没有人再说话。
“打二十军棍。”
少年被抬出去。
抬的时候,他没有喊。
杖声一下一下传进来。
数到第二十下,停了。
那个人一直站着。
他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是那根麻绳的头。
他捏得很紧。
“把药给他。”他说。
“营里的药不够。”
“先给他。”
“为什么先给他。”
“因为这二十下,”他说,“是我定的。”
【切换】郾城 · 军中文书房 · 十三 · 早】
文书房今天忙。
报捷的书要抄。
抄十二份。
“为什么十二份。”
“分送。”书办说,“上头一份,枢密院一份,御前一份,还有几处要备着。”
“一个人抄么。”
“我抄。”书办说。
他坐下。
他把刚才那一份摊开。
他开始抄。
他抄的时候,眼睛只看一处。
他看得是那一行的头。
抄完一份,他挪开。
抄第二份。
抄到第五份,他的手没有停。
抄到第九份,他的手没有停。
抄到第十二份,他停下来。
“为什么停。”
“第十二份抄完了。”
“一份有多少字。”
“三百零六个。”
叶孤鸿站在他后头。
他看着那十二份纸。
十二份纸摊在一张案上。
字都是一样的。
连笔画弯的地方都一样。
“你抄了十二遍。”叶孤鸿说。
“十二遍。”
“你怎么记得住每一遍都一样。”
书办把笔搁下。
“记不住。”他说,“手上有数。”
他把手举起来看。
“抄到第八遍以后,”他说,“手自己会走。”
【切换】郾城 · 城南 · 十三 · 早】
城南门今天开了半天。
开的时候,墙根那一片人动了。
他们没有全走。
有一半的人往北挪了几步。
挪得很小心。
有些人挪到离城门近一点的地方。
有一个拉着车的,把车往北掉了个头。
掉头以后,他没有往前走。
他坐在车辕上等。
卡上的人在案后喝水。
“你怎么不走。”
“我等信。”
“什么信。”
“我兄弟的消息。”他说,“他前天往北去了。”
卡上的人把水放下。
“往北去的,今天回来一批。”
“有没有他。”
“簿子上有名字的,都回来了。”卡上的人说,“簿子上没有的,我不知道。”
拉车的人点了点头。
他把手放在车辕上。
车辕上有一层霜。
霜上有一个指头印。
他按出来的。
【切换】郾城 · 营门 · 十三 · 午】
送文书的人在营门口等着。
他的马已经上了鞍。
他怀里有一个皮筒。
筒是空的。
书办把纸卷成一卷。
卷完,他把纸塞进筒里。
塞完,他在筒口上封了一块泥。
“几天到。”
“快马八天。”
“八天。”叶孤鸿说,“从临安来一道令呢。”
“也八天。”
送的人上了马。
他出营的时候没有回头。
马蹄踩在雪上,走了。
叶孤鸿站在营门口。
他站了很久。
他算了一遍。
八天。
八天里,够一个人从北边走到南边。
也够一道纸从南边走到北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雪。
雪化了。
【切换】郾城 · 城北 · 十三 · 午后】
城外要埋人。
埋的地方在城北三里。
那一片地是荒地。
挖坑的人先挖了一排。
一排七个。
坑不深。
土是冻的。
挖不动。
有人点火烧土。
烧过的地方,土就松。
烧完再挖。
叶孤鸿在旁边看。
他想起自己来的时候,路上也有七个坑。
“你们这里挖坑,也是七个一排。”
“挖七个不累。”有人说,“挖到第八个,手就不是自己的了。”
叶孤鸿没有再问。
他站在那一排坑边。
坑里是空的。
他看了一会儿。
他走开了。
【切换】郾城 · 营门 · 十三 · 午】
要送的不只是报捷的书。
还有一个包袱。
包袱里是一件衣裳和一个牌位。
牌位是空的。
送信的人把包袱绑在鞍后。
“这是什么。”
“有人托我带的。”
“带到哪儿。”
“陈州。”他说,“陈州没了。可他家的人在南边。”
他把绳收紧。
“你一个人走这么远。”
“不是一个人。”他说,“路上有驿站。三十里一换马。”
“换马要什么。”
“要牌。”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牌。
牌上有号。
号是刻的。
“牌丢了怎么办。”
“丢了就走不动。”他说,“驿上认牌不认人。”
叶孤鸿看着那块牌。
“牌是谁管的。”
“上头的。”
“上头是谁。”
送信的人笑了一下。
“上头就是上头。”他说,“我们只管跑。”
他上了马。
走出十几步,他回过头。
“先生,我劝你一句。”
“说。”
“你要是也有信要往南送,”他说,“不要自己跑。找一个有牌的人。”
【切换】郾城 · 帐外 · 十三 · 午后】
那个人从帐里出来。
他手里没有图。
他站在营门口,往南看。
看了一会儿。
“南边的消息到了没有。”
“没有。”
“等。”
他站着没有动。
“太尉。”
“说。”
“报捷的书今天走了。”叶孤鸿说,“八天到临安。”
“八天。”
“是。”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八天。”他说,“八天以后,那边就在写回信了。”
他把腰上那根麻绳紧了一下。
“八天以后,”他说,“你还在么。”
叶孤鸿没有答。
“你回去吧。”那个人说。
【切换】郾城 · 军中文书房 · 十四 · 早】
今天清早来了一份从南边来的文书。
文书到了营门口,先验封。
封泥是整的。
泥上的印是枢密院的。
书办把泥敲开。
他把纸展开。
纸上是三行字。
第一行问:见在军数。
第二行问:见在战马数。
第三行是八个字:从实报来,不得虚增。
书办把这三行念了一遍。
念完,他站着没有动。
“怎么不写。”
“写了。”他说,“可这两个数昨天才动过。”
“动过也写。”
书办提笔。
他先写军数。
他写了三千二百六十五。
写完,他把那个数看了一遍。
“这个数是昨天的。”
“上头要的是今天的。”
“今天的要再点一遍。”
“那就点。”
书办把笔搁下。
“先生,”他说,“从临安来一道纸要八天。这八个字,是八天以前写的。”
“八天以前我们还没打。”
“八天以前我们还不知道打到哪儿。”书办说。
他把纸折起来。
“上头问的是今天的数。可这纸上的口气,问的是昨天以前的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