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郾城(二)(2 / 2)

迎鸾 老登刘大师 31507 字 12小时前

药在一个个抽屉里。

抽屉很旧。

抽屉上的字磨掉了。

他凭手感抓。

“这一味是什么。”

“白及。”

“治什么。”

“止血。”

他抓了三把。

抓完,他把抽屉合上。

“够么。”

“不够。”他说,“这个月来了四回伤。药是三个月一拨。拨的药是照上一个月的数给的。”

“照上个月的数。”

“照上个月的数。”他说,“上个月伤了八十个。这个月伤了三百一十九个。”

他把药倒进一个罐子。

“药也是有数的。”他说,“人是活的,数是死的。”

【切换】郾城 · 帐中 · 十二 · 夜】

帐里点着灯。

案上摊着报捷的纸。

那个人自己写。

他写得很慢。

写的第一行是日期。

第二行是地名。

第三行是斩获。

写斩获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斩获怎么算。”

“按人头。”书办说,“一个头算一个。”

“跑了的算不算。”

“跑了的不算。”

“那我们赢了。”

“赢了。”

他把笔放下来。

“不这么写。”

“那怎么写。”

“写我们出营多少,回来多少。”他说,“写在最前头。”

书办没有说话。

“上头要的是胜。”他说,“胜要写数。数写在哪儿,就是什么意思。”

“那就把两个数都写上。”他说,“出营三千,回来两千七百四十六。死三百一十九。这样写。”

书办照写了。

写完,他把纸拿起来吹。

吹完,他把纸摊在案上。

案上摆着一个小小的铜印。

印是空白的。

“封泥呢。”

“在那边。”

一个兵捧着一个碗进来。

碗里是湿泥。

书办把湿泥涂在纸的接口上。

涂完,他把印按在泥上。

按得很快。

按完,他把碗送出去。

“这块泥,要一天才干。”他说。

“一天就干。”

“今天没下雨。”书办说,“干得快。”

【切换】郾城 · 帐中 · 十二 · 夜】

报捷的书送出去以后,帐里没有熄灯。

那个人又拿了一册纸。

那一册不是报捷的。

那一册上写的都是名字。

是今天没回来的。

他一行一行看。

看完,他拿另一张纸。

他开始抄。

他抄得很慢。

抄完一行,他把笔停一下。

抄到第七行,他停得久一点。

“这一行的字,”书办说,“要不要写清楚一点。”

“不用。”他说,“我认得他的字。”

“他家里人不认得。”

那个人把笔搁下。

“你写一份。”他说,“抄得清楚一点。这一份给家里人。”

“给哪一家。”

“今天没回来的,一家一份。”

他又把笔提起来。

“写的时候,”他说,“不要写阵亡。”

“那写什么。”

“写未归。”

【切换】郾城 · 帐中 · 十三 · 早】

帐里的人都站着。

那个披发的少年跪在当中。

“你今天冲得太前。”

“是。”

“我说过什么。”

“冲在前面的,斩。”

“那你为什么冲。”

少年没有答。

“你答不出。”那个人说,“你答不出,我就按军法办。”

帐里的人开口了。

“太尉。”

“说。”

“他冲在前,是因为看见我们左翼空了。”

“左翼空了,是他该管的么。”

“不是。”

“不是他该管的,”那个人说,“他就该站在他该站的地方。”

帐里没有人再说话。

“打二十军棍。”

少年被抬出去。

抬的时候,他没有喊。

杖声一下一下传进来。

数到第二十下,停了。

那个人一直站着。

他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是那根麻绳的头。

他捏得很紧。

“把药给他。”他说。

“营里的药不够。”

“先给他。”

“为什么先给他。”

“因为这二十下,”他说,“是我定的。”

【切换】郾城 · 军中文书房 · 十三 · 早】

文书房今天忙。

报捷的书要抄。

抄十二份。

“为什么十二份。”

“分送。”书办说,“上头一份,枢密院一份,御前一份,还有几处要备着。”

“一个人抄么。”

“我抄。”书办说。

他坐下。

他把刚才那一份摊开。

他开始抄。

他抄的时候,眼睛只看一处。

他看得是那一行的头。

抄完一份,他挪开。

抄第二份。

抄到第五份,他的手没有停。

抄到第九份,他的手没有停。

抄到第十二份,他停下来。

“为什么停。”

“第十二份抄完了。”

“一份有多少字。”

“三百零六个。”

叶孤鸿站在他后头。

他看着那十二份纸。

十二份纸摊在一张案上。

字都是一样的。

连笔画弯的地方都一样。

“你抄了十二遍。”叶孤鸿说。

“十二遍。”

“你怎么记得住每一遍都一样。”

书办把笔搁下。

“记不住。”他说,“手上有数。”

他把手举起来看。

“抄到第八遍以后,”他说,“手自己会走。”

【切换】郾城 · 城南 · 十三 · 早】

城南门今天开了半天。

开的时候,墙根那一片人动了。

他们没有全走。

有一半的人往北挪了几步。

挪得很小心。

有些人挪到离城门近一点的地方。

有一个拉着车的,把车往北掉了个头。

掉头以后,他没有往前走。

他坐在车辕上等。

卡上的人在案后喝水。

“你怎么不走。”

“我等信。”

“什么信。”

“我兄弟的消息。”他说,“他前天往北去了。”

卡上的人把水放下。

“往北去的,今天回来一批。”

“有没有他。”

“簿子上有名字的,都回来了。”卡上的人说,“簿子上没有的,我不知道。”

拉车的人点了点头。

他把手放在车辕上。

车辕上有一层霜。

霜上有一个指头印。

他按出来的。

【切换】郾城 · 营门 · 十三 · 午】

送文书的人在营门口等着。

他的马已经上了鞍。

他怀里有一个皮筒。

筒是空的。

书办把纸卷成一卷。

卷完,他把纸塞进筒里。

塞完,他在筒口上封了一块泥。

“几天到。”

“快马八天。”

“八天。”叶孤鸿说,“从临安来一道令呢。”

“也八天。”

送的人上了马。

他出营的时候没有回头。

马蹄踩在雪上,走了。

叶孤鸿站在营门口。

他站了很久。

他算了一遍。

八天。

八天里,够一个人从北边走到南边。

也够一道纸从南边走到北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雪。

雪化了。

【切换】郾城 · 城北 · 十三 · 午后】

城外要埋人。

埋的地方在城北三里。

那一片地是荒地。

挖坑的人先挖了一排。

一排七个。

坑不深。

土是冻的。

挖不动。

有人点火烧土。

烧过的地方,土就松。

烧完再挖。

叶孤鸿在旁边看。

他想起自己来的时候,路上也有七个坑。

“你们这里挖坑,也是七个一排。”

“挖七个不累。”有人说,“挖到第八个,手就不是自己的了。”

叶孤鸿没有再问。

他站在那一排坑边。

坑里是空的。

他看了一会儿。

他走开了。

【切换】郾城 · 营门 · 十三 · 午】

要送的不只是报捷的书。

还有一个包袱。

包袱里是一件衣裳和一个牌位。

牌位是空的。

送信的人把包袱绑在鞍后。

“这是什么。”

“有人托我带的。”

“带到哪儿。”

“陈州。”他说,“陈州没了。可他家的人在南边。”

他把绳收紧。

“你一个人走这么远。”

“不是一个人。”他说,“路上有驿站。三十里一换马。”

“换马要什么。”

“要牌。”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牌。

牌上有号。

号是刻的。

“牌丢了怎么办。”

“丢了就走不动。”他说,“驿上认牌不认人。”

叶孤鸿看着那块牌。

“牌是谁管的。”

“上头的。”

“上头是谁。”

送信的人笑了一下。

“上头就是上头。”他说,“我们只管跑。”

他上了马。

走出十几步,他回过头。

“先生,我劝你一句。”

“说。”

“你要是也有信要往南送,”他说,“不要自己跑。找一个有牌的人。”

【切换】郾城 · 帐外 · 十三 · 午后】

那个人从帐里出来。

他手里没有图。

他站在营门口,往南看。

看了一会儿。

“南边的消息到了没有。”

“没有。”

“等。”

他站着没有动。

“太尉。”

“说。”

“报捷的书今天走了。”叶孤鸿说,“八天到临安。”

“八天。”

“是。”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八天。”他说,“八天以后,那边就在写回信了。”

他把腰上那根麻绳紧了一下。

“八天以后,”他说,“你还在么。”

叶孤鸿没有答。

“你回去吧。”那个人说。

【切换】郾城 · 军中文书房 · 十四 · 早】

今天清早来了一份从南边来的文书。

文书到了营门口,先验封。

封泥是整的。

泥上的印是枢密院的。

书办把泥敲开。

他把纸展开。

纸上是三行字。

第一行问:见在军数。

第二行问:见在战马数。

第三行是八个字:从实报来,不得虚增。

书办把这三行念了一遍。

念完,他站着没有动。

“怎么不写。”

“写了。”他说,“可这两个数昨天才动过。”

“动过也写。”

书办提笔。

他先写军数。

他写了三千二百六十五。

写完,他把那个数看了一遍。

“这个数是昨天的。”

“上头要的是今天的。”

“今天的要再点一遍。”

“那就点。”

书办把笔搁下。

“先生,”他说,“从临安来一道纸要八天。这八个字,是八天以前写的。”

“八天以前我们还没打。”

“八天以前我们还不知道打到哪儿。”书办说。

他把纸折起来。

“上头问的是今天的数。可这纸上的口气,问的是昨天以前的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