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数砖(2 / 2)

迎鸾 老登刘大师 26981 字 2天前

“夜里谁看见。”

“守门的看见了。”那人说,“守门的说,半夜里有人从上头把它解了,抱走了。”

“谁。”

“不知道。”那人说,“抱走的时候,守门的没敢问。”

顾惊澜站在旁边听。

听完了,她什么也没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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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房里进来一个人。

“城门底下有个人,从昨天夜里就在城墙根坐着。”

“什么人。”

“一个妇人。她不进城。”

“坐在那儿做什么。”

“数砖。”

老吏在案后抬起头。

“数砖。”

“她一块一块地数。”那人说,“上头一块一道数过去。据说数到八万多。”

老吏把笔搁下。

“报上来了么。”

“没有。”

“为什么不报。”

“不知道报到哪儿去。”那人说,“她不算流民,也不像逃户。她身上有凭由。”

“凭由上有名字么。”

“没有。”

老吏从案角抽出一根竹管。

他在纸签上写了三个字。

壬字第二十二号。

写完,他把纸签贴在管子上。

“这一号是谁的。”

“不知道。”

“不知道的人也有号。”

“有。”老吏说,“空的号才好用。”

他从案上拿起一块木牌。

牌上没有字。

他把牌子搁在竹管旁边,两个摆齐。

“这块牌子是上头递进来的。”

“上头递牌子,怎么不写字。”

“是空的。”

站在门口的那个人凑近了看。

“真是空的。”

“空牌子递进来的号,”老吏说,“我们没有不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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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构在殿里坐着。

案上搁着一本册子,册子合着。

“柔福帝姬现在在哪儿。”

内侍愣了一下。

“回陛下,在广福坊。”

“她住的是谁的宅子。”

“高家的。”内侍说,“福国长公主嫁的是高世荣。绍兴二年成的亲。”

“她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赵构没有再问。

过一会儿,他又开口。

“她记得五国城么。”

“臣问过。”内侍说,“公主说记不清了。”

“记不清。”

“她说那时候年纪小。”

赵构点了一下头。

“记不清也好。”

内侍不敢接话。

“今天有人报,城外来了一个妇人。”赵构说。

“臣也听说了。”

“报上来十三个字。”赵构说,“十三个字里头,没有一个字是帝姬。”

“是。”

“那就先不要写那两个字。”赵构说,“两个字写上去,就是一个人。你们写。”

“臣遵旨。”

内侍退下去。

赵构把案上那本册子往前推了半寸。

推到够不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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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福坊的高家宅子里,福国长公主也在吃饭。

她今年二十六。

她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吃得很慢,一口一口。

伴当进来,站在边上,等她放下筷子。

“什么事。”

“外头有句话。”

“说。”

“说北边来了一个妇人。”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妇人。”

“说是在城墙根数砖。”

“数砖。”

“数了一夜。”

她把手里的筷子搁下。

“她多大。”

“说是三十上下。”

她坐在那里没有动。

伴当不敢看她。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我二十六。”

伴当低着头。

“她三十。”她说,“她比我大四岁。”

屋里很静。

她又把筷子拿起来。

可她夹的那一口菜,没有送到嘴里。

她把它搁回碗里。

搁回去的时候,她手指上有一点油,她拿帕子擦了。

擦得很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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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三个人。

少年把水在桌上写字,写的是:她数了八年。

顾惊澜看了一遍。

“八年。”

“八年。”叶孤鸿说。

“八年是从哪一年起。”

“从北边那道门开的那一年起。”

屋里静了一下。

“她是真的。”叶孤鸿说。

“你凭什么这么说。”

“她划那个字的时候没有想。”叶孤鸿说,“认得字的人划字,会先在心里想一遍。她划那两笔,是手自己走的。”

“手自己走的,也能是练出来的。”

“练出来的,会更快。”叶孤鸿说,“她慢。”

闻人默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开口。

“真假不是我的事。”

顾惊澜转过头。

“那什么是你的事。”

“她说话要吞字。”闻人默说,“吞字的人,是被人教过的。”

“教过又怎么样。”

“教她的人,”闻人默说,“比她会说话。”

顾惊澜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你的意思是,她不是自己逃回来的。”

“她自己是走不了这一路的。”闻人默说,“一个妇人,不识字,没有凭由,身上没有钱,从五国城走到临安,走了八年。”

“她走过来了。”

“她走过来了。”闻人默说,“一路上有人替她铺过路。每一站都有人接,每一站都有人给她一句话。她数砖,是因为数砖的人看起来不像在逃。”

他停了一下。

“这不是逃出来的路。”他说,“这是被人送回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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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里屋的铺上。

铺是少年让给她的。

她睡不着。

她睁着眼看屋顶。

屋顶上有一根梁。梁上有裂纹,从东头一直走到西头。

她数那道裂纹的岔口。

数到第十一个,她停了。

她想起那一夜。

那一夜门是开着的。

她记得门是开的,不是推开的,不是撞开的,就是开着。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瘦,很高,手里没有刀。

他说:往南走。

她说:我不认得路。

他说:路不用认得。

她说:我出不去。

他说:门开着。

她说:我出去了到哪儿去。

那个人想了一会儿。

他说:你数砖。

她问:为什么数砖。

那个人说:数砖的人,看着不像在走。看着像在过日子。

她又问:数到哪儿为止。

那个人说:等你数到不认得砖的时候。

她当时不懂这句话。

她后来懂了。

那一夜她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看那道门。

她想回头。

她没有回。

因为她知道,一回头,她就会记住那扇门的样子,记住那扇门,她就会想着有一天从那扇门回去。

从那以后她只做一件事。

数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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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来了。

她没有点灯。她摸到外屋,摸到少年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棉衣。

棉衣的肩缝开了,开了有一掌长。

她在案上摸到针线。

针是顾惊澜的针。线是黑的,只有一小股。

她坐下,就着窗纸上漏进来的那一点雪光,开始缝。

她缝得很慢。

缝一针,往回退半针。

顾惊澜在外屋的门边站着,看了很久。

“你缝的是回针。”

那人没有抬头。

“谁教你的。”

“有人教过。”

“回针缝在里头,”顾惊澜说,“外头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才好。”那人说,“衣裳是穿外头的。线是缝里头的。”

顾惊澜在门框上靠住。

“教你的那个人,”她说,“是不是也补衣裳。”

那人手上的针停了一下。

“她补了很多年。”

“多少年。”

“十六年。”

顾惊澜没有说话。

“她补一件旧的。”那人说,“那件衣裳她是带在身边的。从南边带过去的。”

“她为什么补。”

“她说,”那人慢慢地说,“她说穿的人不知道她补了,可她补了。”

针又走起来。

一针,退半针。

“她还说一句话。”那人说。

“什么话。”

“她说,补得多了,她自己就记得那件衣裳是什么样子。”那人说,“她说她怕忘。”

屋里很静。

只有针穿过布的响。

很轻。

【切换】临安城 · 城西小院 · 傍晚】

天黑了。

顾惊澜回来,把衣裳和鞋搁在桌上。

“换上。”

那人看着那身衣裳。

“我不要。”

“你那身太破了。”

“破了才好。”那人说,“破的没人看。”

顾惊澜把衣裳收起来,搁在一边。

“那你就破着。”

她坐下。

桌上点着灯。

灯照着那张小桌。桌上什么都没有,可桌面有一块地方被人擦得发亮。

那是少年写字的地方。也是那人今天按过的地方。

那人忽然开口。

“我今天进来的时候,”她说,“城门口上挂着一个字。”

顾惊澜没有抬头。

“什么字。”

“红的。”那人说,“很大。挂在杆上,在风里。”

“那是旗。”

“上头的字我认得。”那人说,“我认得那一个字。”

顾惊澜抬起眼。

“你一个都不认得。”

“我认得那一个。”那人说,“因为它在墙上。”

“哪一面墙上。”

“北边。”那人说,“北边有一个城。城门的墙上,也刻着那一个字。”

屋里很静。

“刻那一个字的人,”那人说,“还在墙上画了一道横。”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那人说,“我只知道那个字是好的。北边的人看见那个字,会站住。”

“什么字。”

那人伸出指头,在桌面那块发亮的地方,慢慢划了一下。

她划的不是字。

她划的是两笔。

一笔起头,一笔往上。

顾惊澜的手停在灯边。

“迎。”她说。

那人点头。

“迎。”

“今天没了。”顾惊澜说。

那人看着桌子。

“没了。”

“没了。”

那人没有再问。

她把手收回到袖子里。

过了一会儿,她问了一句别的话。

“是我来晚了,还是他们把它拿下来了。”

顾惊澜没有答。

她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