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着林笙继续往林海深处走。
大兴安岭的冬天,不仅仅只有暴风雪。
雪停之后,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宁静。
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洒在厚厚的雪地上,折射出亿万点钻石般的碎光。
偶尔有风吹过,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是这片寂静天地里唯一的声响。
两人坐在一棵横生的巨大树干上,脚下是望不到边的林海雪原。
银装素裹,万里无声。
“我妈妈告诉我。”
尹巧看着远方,忽然笑着开口。
“每一棵挂着雪的树,都是一个睡着了的树神。等春天来了,它们就会醒过来,把冬天做的梦,讲给第一只飞回来的小鸟听。”
林笙愣了一下。
他很少,或者说几乎从没听到尹巧提起过自己的母亲。
林笙想问,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合适。
这个问题,不该由他来问。
答案却在晚上,从尹父那里不期而至。
吃完晚饭,林笙主动帮忙洗了碗。
他擦干手,走到屋外,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看着夜色中沉默的山林。
白天的喧嚣褪去,夜晚的山林是另一个世界。
万籁俱寂,只有风穿过松针的低语,远方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动物的叫声。
更显得天地浩大而孤寂。
夜里的寒气浸透了衣服,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一条带着淡淡烟草味的旧毛毯,轻轻披在了他的身上。
尹父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喝点吧,暖暖身子。”
一小瓶白酒递了过来,是那种最普通的高度二锅头。
两人没说话,各自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暖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过了许久,林笙还是没忍住,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叔叔……巧儿的妈妈,她……”
尹父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喝了一大口酒,哈出一口白色的酒气。
“她啊……她走了,在尹巧很小的时候就离开这大山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毕竟,不是谁都想一辈子待在这深山老林里,守着这片寂寞。”
“我和巧儿都理解,也从没怪过她。”
“她现在也有了新的家庭,在南方的城市里,过得挺好。”
“偶尔……也会回来看巧儿。”
尹父看着远方墨色的山脊线,叹了口气。
“只是……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再也回不去了。”
“对巧儿来说,她妈啊……”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可能更像是这片大山吧。”
林笙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了下午的时候,尹巧坐在树干上,说起她母亲告诉她的那个关于树神的故事。
那时候她的表情,温柔而遥远,她的目光不是在看他,也不是在回忆某个人。
而是在看着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林海雪原。
那似乎真的是在看着这片林海说的。
或许在尹巧的内心深处,母亲这个词。
与大兴安岭这座山脉的界限,早已变得模糊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