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歌未竟,东方白(1 / 2)

车轮碾过湿路,发出沙沙的声响。

汉江市的天空灰暗,空气潮湿得让人胸闷。

几十辆黑色轿车排成一列,车速很慢。

打头的是一辆灵车,挂着白花,车牌用黑纱遮着。

没有警笛。

不需要。

从高速路口下来的那一刻,整个汉江市,静止了。

出租车熄火靠边。

公交车停在站台。

私家车停在路中间。

司机们下了车,站在路旁,摘下帽子,低头默立。

商铺拉下闸门,学校停了课,工厂的机器停止了轰鸣。

长街几里。

马路两边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

没有人说话。

几百万人的城市,安静得只剩下灵车发动机的低吼....,和风声。

每个人的胸前,都别着一朵小白花。

横幅挂满了街道,白底黑字。

“达康市长走好。”

“汉江的儿女送您回家。”

“老市长,大堤守住了!”

灵车开得很慢。

车队驶入市区主干道,那是李达康生前跑得最勤的路。

路面有些坑洼,那是他为了省钱修大堤,从市政款里扣下来的钱。

车轮碾过坑洼,车身颠簸了一下。

车停了。

林宇推门下车。

他剃了胡子,换下那身泥浆军装,穿了一身黑色中山装,胸前别着那枚从李达康手里抠出来的党徽。

他脸色惨白,眼窝深陷。

赵刚想上前帮忙。

“走开。”

林宇嗓音沙哑,推开众人。

他走到灵车后,拉开车门。

那口黑漆楠木棺材静静躺着,上面覆盖着一面红旗。

“老李,到家了。”

林宇低声说了一句,肩膀顶住棺材一角。

起灵。

沉重的棺木压在肩头,骨头发出一声轻响。

林宇没觉得疼,只觉得轻。

太轻了。

一个人的一辈子,怎么能这么轻。

他扛着棺材,一步一步走在汉江的街道上。

人群分开一条路。

看到那口棺材,压抑的哭声终于响起。

“李市长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从警戒线外挤了进来。

安保队员想拦。

林宇停下脚步,示意他们退开。

老大爷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碗,上面盖着一块白毛巾。

他走到林宇面前,双腿一软就要跪下。

林宇腾出一只手,托住他的胳膊。

“大爷,使不得。”

老人的手抖得厉害,掀开毛巾。

一股芝麻酱的香味飘出。

热干面。

汉江最普通的早点,李达康生前最爱的一口。

“这是西街口那家,老市长最爱吃。”

老人流着泪,把碗举过头顶,对着棺材。

“他说等大堤修好了,要来吃个够,还要加个蛋。”

“面好了,蛋也加了。”

“市长,您吃一口啊!您起来吃一口啊!”

老人哭得浑身抽搐,面汤洒了出来,烫红了手背,他却没察觉。

林宇看着那碗面,面条已经有些坨了。

“我替他接了。”

林宇接过搪瓷碗,稳稳地放在棺材盖上。

“谢了。”

他深深鞠了一躬。

起行。

那一碗热干面,就这么放在棺材上,随着林宇的步伐晃动。

香味飘了一路。

人群里,有人敬礼,有人下跪,有人把手里的白花抛向灵柩。

白花纷飞。

汉江市府大礼堂。

这里被布置成了临时的灵堂。

正中央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李达康穿着那件磨损的白衬衫,眉头微皱,似乎还在思考着什么。

郭老让秘书连夜从四九送来了挽联。

上联:一身铁骨填沧海。

下联:万古忠魂守汉江。

横批:汉江脊梁。

最高级别的殊荣。

赵达功站在灵堂前,整个人老了十岁。

“傻子......”

他摸着照片,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个老傻子。”

“你倒是清高了,英雄了,把这烂摊子扔给我?”

“你那大堤还没修完,规划图还没画完,就这么走了?”

梁文源也来了,他给李达康上了三炷香,长叹一声。

“达康,你赢了。”

“这辈子,我梁文源没服过谁,今天,服你。”

就在这时,一阵争吵声从侧门传来。

“不行!这不合规矩!”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手里拿着文件,正对着工作人员大呼小叫。

他是是也家的人。

“按照级别,李达康只是个市长,正厅!”

王伟指着棺材上的红旗,唾沫横飞。

“覆盖旗帜,那是省及以上,或者有重大立功表现的烈士才有的待遇!”

“还有这个规格,几里长街?全城停摆?这是搞个人崇拜!”

“必须撤下来!马上撤下来!这是上面的意思!”

工作人员不知所措,看向赵达功。

赵达功正要发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砰!

一根拐杖重重砸在王伟的背上。

王伟惨叫一声,扑倒在地,眼镜飞了出去。

“谁?谁敢打我!”

王伟捂着腰爬起来,回头一看,脸瞬间煞白。

钱明静。

这位财神爷拄着黄花梨拐杖,气得胡子乱颤。

“上面的意思?”

钱明静走上前,一拐杖戳在王伟胸口,把他戳得连连后退。

“哪个上面?也青那个老不死的?”

“你回去告诉也青!”

“李达康的级别,是老百姓给定的!”

“这面旗,是他拿命换来的!”

“别说一面旗,就是这汉江的水,这南江的山,他李达康都受得起!”

王伟哆嗦着:“钱老,您这是违反规定......”

“规矩?”

钱明静从怀里掏出红头文件,直接甩在王伟脸上。

纸页锋利,划破了他的脸皮。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郭老亲批!追授李达康同志‘人民卫士’称号,按省步及规格治丧!”

“滚!”

钱明静一声怒吼。

“再敢在这儿放个屁,老子把你扔进汉江喂鱼!”

王伟抓起文件,看了一眼上面的红章,吓得屁滚尿流,逃出了灵堂。

钱明静喘着粗气,转过身,看着李达康的照片,背佝偻了下来。

他颤巍巍地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包特供烟,点燃三根,插在香炉里。

“达康啊。”

“你看,这帮孙子,你都死了还不让你安生。”

“放心,有我在,这灵堂,谁也别想动。”

深夜。

灵堂里的人都散了。

只剩下几盏忽明忽暗的长明灯。

林宇坐在棺材旁的蒲团上,背靠着那口楠木棺材。

手里拎着一瓶十块钱的红星二锅头。

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瓶子。

“老李,喝点。”

林宇拧开盖子,往地上洒了一半,自己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烧着他的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