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还在继续。
李达海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流出来。
不是常委会上那种四平八稳的官腔。
也不是接待上级时滴水不漏的圆滑措辞。
而是一种只有在绝对信任的私密空间里才会展露的真实语气。
命令式的。
不容置喙的。
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不耐烦。
“补偿款的事你不用操心。”
“让村支书把合同拿去挨家挨户签字。”
“签不了的就找镇派出所的人陪着去。”
“农民嘛,见了穿制服的。”
“手印按得比谁都快。”
老陈握着镊子的手悬在半空。
指尖微微发颤。
他在纪检系统干了二十多年。
经手过的大案堆起来能填满半间办公室。
但亲耳听到一个在任的省委常委用这种语气指挥基层。
依然让他后背发麻。
王立峰坐在红木沙发上。
双手放在膝盖上。
十指交叉。
缓缓收紧。
指关节泛出死白的颜色。
他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改变坐姿。
只有太阳穴上的那根青筋在跳。
录音中李达海的声音继续。
语速放缓。
“差价那一块。”
“不走本地银行。”
“让张玉龙联系南川那个姓吴的。”
“他的钱庄走过好几次了。”
“手续费给高一点。”
“两个点。”
“贵是贵了点。”
“但安全。”
楚风云的右手食指在夹克口袋里无声地弹了一下。
这个信息极其关键。
地下钱庄是洗钱链条中最隐蔽的环节。
通常不留纸面痕迹。
全靠口头约定和现金交割。
李达海能在电话里直接说出地域和姓氏。
说明他和这条地下通道的合作,已经熟练到不设防的程度。
也说明在他的认知里,这通电话绝不可能被第三方听到。
但周明录了。
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县委书记。
在极度恐惧中做出的本能自保。
用最原始的方式给自己留了一条活路。
录音走到第四分钟。
李达海的语气更加直接。
“张玉龙那边今年的分润。”
“他拿大头,百分之三十五。”
“你们太平县留百分之十。”
“够你们上下打点了。”
“剩下的,往上走。”
“比例不用你管。”
“你只管把下面的口封严。”
“出了任何问题。”
“我保你。”
“保不住你。”
“我也保你家人安稳。”
最后这句话在安静的会客室里回荡。
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反复碾磨。
老陈低下头。
摘下眼镜。
用拇指和食指狠狠捏了一下眉心。
这是他在极度愤怒时唯一的外在表现。
王立峰纹丝不动。
但楚风云注意到老人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已经从交叉状态变成了握拳。
录音继续推进。
时间戳走到第五分十八秒。
杯盖碰杯壁的轻响。
李达海放下杯子。
声音重新响起。
“还有一件事。”
“省里马上要派审计组下来。”
“你把那几本流水账先锁起来。”
“不要放在财政所。”
“放在你自己家里。”
“如果审计组真来了。”
“就说系统升级,数据丢失。”
“郑光明那边已经跟审计厅打好招呼了。”
“走个过场就行。”
楚风云的目光微微一凝。
郑光明。
省委秘书长。
李达海的核心爪牙。
录音中出现了第二个省级干部的名字。
这条贪腐链条的上游,绝非李达海一人。
至少还有一个省委常委级别的人物在提供体制内的掩护。
时间戳走到第六分十二秒。
李达海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
“另外,张玉龙最近跟我提了个人。”
“华都那边有个——”
声音开始失真。
电子杂音骤然涌入。
“嗞嗞——”
刺耳的白噪声混杂着一阵模糊的争执声。
第六分三十二秒。
录音彻底变成一团浑浊的电子噪声。
第六分四十一秒。
戛然而止。
之后的进度条继续往前走。
扬声器里只剩下空洞的底噪。
均匀的。
死寂的。
再也流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方浩盯着屏幕。
进度条走完最后的四分三十六秒。
全部空白。
会客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这五秒比之前任何一段沉默都更难熬。
老陈第一个动了。
他坐回操作台前。
调出音频编辑界面的波形分析模块。
将进度条拉回第六分二十八秒。
逐帧观察波形图的振幅变化。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放大。回退。叠加。滤波。
三十秒后。
老陈停下操作。
转过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脸色极其难看。
“两位领导。”
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不是自然中断。”
他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
手指点在振幅骤降为零的那个节点上。
“正常的录音中断。”
“无论是手机没电、存储满载还是物理按键误触。”
“波形会有一个渐弱衰减的过程。”
“哪怕只有零点几秒。”
“也能在频谱上看到明显的信号尾迹。”
老陈的手指划向另一段波形。
“但这里没有。”
“振幅从正常值直接归零。”
“切口干净利落。”
他推了推眼镜。
“后半段被人为删除了。”
“删除操作使用了专业的音频编辑工具。”
“而且做了至少两层覆盖处理。”
“原始波形数据已经无法恢复。”
方浩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谁会有机会接触到周明的手机?”
这个问题抛出来之后。
会客室里再次安静。
楚风云站在操作台旁边。
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目光落在屏幕上那条陡然归零的绿色波形线上。
他没有回答方浩的问题。
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食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转向王立峰。
“王书记。”
楚风云的语调平缓。
“这段私人录音在纪律审查中的法律效力如何?”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精准。
不是问“能不能用”。
而是问“法律效力如何”。
前者是简单的是非判断。
后者涉及的是证据等级、使用范围和程序边界。
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会这样问。
王立峰摘下老花镜。
拇指按了按鼻梁两侧。
“按照现行监察法及纪检监察机关监督执纪工作规则的相关条款。”
王立峰的语速放慢。
字斟句酌。
“在立案调查之前。”
“监察机关收到的任何形式的举报材料、线索证据。”
“包括私人录音。”
“只要来源合法、内容可辨识。”
“可以作为启动初核程序的依据。”
王立峰顿了一下。
“但是——”
他看着楚风云。
语气沉稳中带着不可忽视的审慎。
“初核和立案是两个层级。”
“录音能够让我们合法地对相关人员启动秘密初核。”
“但要形成完整的、经得起司法审查的定罪证据链条。”
“至少还需要两个条件。”
王立峰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当事人的口供印证。”
“也就是周明必须亲口指认录音中说话的人。”
“并且对录音中涉及的每一个细节进行确认。”
“第二,独立的物证交叉佐证。”
“比如张玉龙公司的银行流水。”
“比如南川地下钱庄的转账记录。”
“比如土地评估报告的原件和篡改件的对比。”
“这些物证必须与录音内容形成闭合的证据环。”
“缺任何一环。”
“辩方都可以质疑录音的真实性和完整性。”
王立峰将老花镜重新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