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射击训练一直持续到天色变暗。
第二天,科目转入战术协同。
五十二个人重新编组,进入模拟城区。
没有固定路线。
没有提前公布的目标位置。
每支小队只拿到一张内容并不完整的任务卡,需要在行动中补齐信息,自行决定先后顺序。
苏小暖被安排为一支七人小队的信息员。
她的观察和记忆优势很快体现出来。
进入第一片街区不到两分钟,她便发现一处墙面标记与任务卡上的情报不符,并据此判断原定通道已经暴露。
带队人员采纳了她的建议,临时改变路线。
小队顺利避开第一处伏击。
可进入第二片区域后,苏小暖又发现高处有异常反光。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报告。
她担心自己判断错误,先停下来观察了两秒,又试图移动到更好的位置确认。
就是这两秒,让走在前面的队员进入了模拟火力覆盖范围。
裁判器响起。
一名队员被判定“失去行动能力”。
整支小队的节奏瞬间被打乱。
任务结束后,七个人站在复盘室里,脸色都不好看。
苏寒把画面停在苏小暖发现反光的那一刻。
“二十七号。”
“到!”
“你什么时候发现异常?”
“报告,进入路口之前。”
“什么时候报告的?”
苏小暖沉默。
她没有报告。
“你的眼睛看见了,嘴为什么没跟上?”
“报告,我想先确认。”
“确认到什么程度?”
“等前面的人被打掉,再证明你没看错?”
苏小暖的脸色一白。
“报告,是我的错误。”
“当然是你的错误。”
苏寒毫不留情。
“信息员不是站在队伍里替自己做判断。你发现异常,必须让整支小队第一时间知道。”
“报告并不等于替指挥员下结论。你连信息都不说,别人拿什么决定?”
“上午射击,你喜欢一个人硬压动作。现在战术协同,你又想一个人把情报确认到百分之百。”
“你是不是觉得,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才算有本事?”
苏小暖没有办法反驳。
因为这确实是她的习惯。
小时候家里情况特殊,她不愿意让长辈担心。
进入部队以后,她更不想让任何人觉得自己需要照顾。
久而久之,她习惯了把所有问题先压在自己身上。
“同样的路线,再来一次。”
苏寒关闭回放。
“场景重新布置,目标位置全部更换。”
“二十七号留在原岗位。”
有人下意识看了苏小暖一眼。
又是二十七号。
从上午格斗,到下午射击,再到今天的战术协同,这位沈教官似乎总能从苏小暖身上挑出问题。
第二次进入模拟城区后,苏小暖明显改变了处理方式。
她不再等到完全确认才开口。
发现疑点,立即用最短的话报告位置、现象和自己的初步判断,再由带队人员决定是否改变行动。
七人之间的信息流转顺畅了许多。
虽然中途仍有一次误判,但带队人员根据其他信息及时修正,没有造成损失。
最终,他们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
复盘时,苏寒只说了两个字。
“通过。”
苏小暖依然没有得到表扬。
可她已经开始明白,这个陌生教官真正盯着的,从来不是她做得好的部分。
接下来的三天,训练强度越来越高。
射击、格斗和战术不再单独进行,而是被不断打散、重新组合。
所有人都挨过骂。
十八号因为连续两次抢节奏,被苏寒当场撤掉临时组长。
七号在一次掩护撤离中只顾速度,丢下模拟伤员,被罚在全队面前重新讲解自己的每一步决定。
周宁因为汇报内容太长,关键信息反而被埋在后面,被苏寒要求把三十秒的话压缩到五秒。
苏寒对谁都不客气。
可只要轮到二十七号,他停留的时间似乎总会更长一点。
苏小暖犯一个细小错误,他会追着问到根上。
她动作完成得勉强合格,他也绝不会轻易放过。
有一次夜间训练结束,所有人已经准备收队,苏寒却忽然叫住她。
“二十七号,你今天最后一次翻越障碍,右腿为什么慢了半拍?”
苏小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经过医疗人员检查,才发现她膝侧有轻微磕伤。伤势不重,却确实影响了最后一次发力。
林虎站在十几米外,终于彻底感觉到了不对。
苏寒严格,从来不是秘密。
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问题,也很正常。
可他看苏小暖的方式,与看其他新人并不完全相同。
对别人,他是在评估能力。
对苏小暖,他除了评估,还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把不舒服藏起来,有没有又像从前一样逞强。
这个“从前”的念头刚冒出来,林虎自己先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跟苏寒去过一次苏家村。
那时有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一直跟在苏寒身后。
苏寒往东,她就往东。
苏寒跟他们说话,她便抱着一本作业本坐在门槛上等。
后来几人准备离开,小姑娘还追到路口,拉着苏寒的衣角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林虎已经记不清那张稚嫩的脸。
却忽然记起,苏寒当时叫过她的名字。
小暖。
林虎猛地转头,看向正在接受医疗检查的二十七号。
苏小暖。
户籍是一个地方的。
苏寒对她异乎寻常的关注。
还有苏夏这几天明显不正常的反应。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撞到了一起。
“不会吧……”
林虎低声说了一句。
屠夫就在旁边。
“什么不会?”
“你们先盯着训练。”
林虎丢下一句话,转身便走。
“你去哪儿?”
“查点东西。”
他走得很快。
出了训练区以后,几乎一路小跑回到大队机关楼。
值班参谋看见他突然回来,刚准备起身汇报,林虎已经摆手让人坐下,径直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关门。
登录内部人员管理系统。
输入权限口令。
进入本年度新人档案。
林虎在搜索栏里敲下三个字。
苏小暖。
档案很快弹了出来。
姓名、年龄、籍贯、入伍前经历、训练方向。
籍贯一栏最后,清清楚楚写着苏家村。
林虎继续向下翻。
家庭关系页有部分内容因保密要求被隐藏,但直系亲属关系仍保留了最基础的信息。
他的目光落在“兄长”一栏。
姓名:苏寒。
服役经历:权限受限。
林虎坐在电脑前,足足愣了十几秒。
随后,他抬手拍了一下额头。
“我就知道!”
难怪苏寒从第一天起就不对劲。
难怪他反复强调二十七号的训练量不许增加,也不许减少。
难怪苏夏宁愿编出“笔没水了”这种鬼话,也不肯说一句实情。
那个被苏寒连续摔倒八次、又在射击场和战术训练里被他盯着反复纠错的二十七号,竟然真是他的亲妹妹。
林虎看着屏幕上的档案,脸色一点点黑了下来。
几秒后,他咬着牙站起身。
“苏寒。”
“你这个当哥的,是真他娘的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