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块无菌敷料贴上去的时候，丁先琦擡头看了一眼手术室计时面板。
十七分钟。
从切开到现在，十七分钟。
这个教学展示，果真还是不错。
「陈主任，应该还行吧？」丁先琦反问。
他现在是被架住了，所以也不介意反架一把枪，这是技术人员之间的默契沟通。
陈新汶的眼皮眨了眨，老脸上的笑靥如花：「丁教授不愧是教授。」
「我自愧不如。」
……
麻醉医生从他那张已经被坐得窝下去的沙发椅上坐直了身体。
他的後背离开靠垫，娟花布帽子被後脑勺蹭得歪到了一边，露出额头上被帽檐压出的红色印痕。
他揉了揉眼睛。
然後又揉了揉眼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麻醉记录单上那行刚写到一半的术前评估。
笔迹还停在「麻醉方式」那一栏。
那管抽出来备着做术中血气分析的血，此刻还搁在他手边的托盘上，针筒的橡胶活塞纹丝未动。
他默默地把那管血拿起来，对着无影灯的光照了一下，血浆层和血细胞层分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溶血或者凝集的迹象。
然後他把针筒放回托盘里，推到操作台最远的一角。
妈的…送不出去了。
送了没用。
病人都得离开手术间了，你血气分析个屁！
他开始醒麻醉。
……
上午九点十三分三十七秒。
第二台手术正式开始。
无影灯序贯亮起。
病人是跟骨粉碎性骨折。术前CT三维重建显示骨折线累及距下关节面，跟骨後关节面塌陷超过三毫米。
这种骨折不适合保守治疗，需要在C臂透视下切开复位，用跟骨钢板和松质骨螺钉做可靠的内固定。
四个人序贯地站在手术台旁。
陈新汶没有急着去拿刀。
他隔着无菌单看了看病人肿胀的足跟，又擡头看了看丁先琦。然後目光越过丁先琦，停在郭子源身上。
「郭医生，上一台髓内钉你做得很漂亮。这台跟骨要不你来试试。」
他的语气很轻松，但措辞很讲究——不是「你来教」，不是「你来展示」，而是「你来试试」。
郭子源没有马上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手术台上病人的足跟位置，然後擡头，目光落在器械护士已经铺好的无菌器械台上。
眼神随意，语气也随意：
「陈主任，我只能做切开和手法复位。其他的，还得我师父亲自来。不然手术做不完。」
没人觉得他是在说假话。
陈新汶笑了笑，往旁边让了一步，把主刀位置让给郭子源。聂云奇从一助位置退到二助，把对面的操作位也让给了丁先琦。
郭子源站在主刀位置。他伸手，器械护士将尖刀拍进他掌心。
郭子源很坏，他重复着之前丁先琦的切开手法和操作。
刀尖抵住皮肤，一刀，皮破。
电刀跟上，软组织在电凝的嘶嘶声中逐层分离。
仿佛就是跟丁先琦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然而，郭子源的炫技更多。
跟骨外侧血管网很密，他每切一刀都能提前避开那几根最容易出血的细小动脉分支。
切口从外踝下方一直延伸到跟骰关节附近，全长大概八厘米。
他用骨膜剥离器贴着跟骨外侧壁钝性推开腓骨长短肌腱和腓肠神经，跟骨外侧面完整暴露在无影灯下……
三分钟。
三分钟，从切皮到暴露骨面，从推开软组织到把骨折断端全部显露出来，他只用了三分钟
。跟骨的骨折线在无影灯下一目了然。
距下关节面塌陷成一个不规则的凹陷，几块游离的骨碎片嵌在松质骨里，周围的血肿还没完全凝固。
郭子源放下骨膜剥离器，拿起那把窄骨刀。
他把骨刀刀刃卡进塌陷的关节面下方，不是盲目地往上撬，而是先轻轻提了一下，感知骨块下方的阻力分布。
然後换了一个撬拨角度，以跟骨外侧壁为支点，稳而匀速地往上擡起。
跟骨後关节面那块塌陷的骨块发出极其细微的复位声……
关节面恢复弧形轮廓，内侧壁骨折线重新对拢。他把骨刀抽出来放在弯盘里。
两分钟。
仅仅两分钟。
陈新汶站在一助位置，开始呛咳起来。
但有口罩，不担心污染手术创面。
跟骨骨折手术，陈新汶做过很多台，所以跟骨骨折撬拨复位要花多长时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塌陷的关节面根本不是撬一次就能完全对合的，有时候撬了七八次最後还是差那麽一点。
所以还要重复再重复。
他的脚往後猛绕了半寸，鞋跟在防滑地板上摩擦，差一点崴了脚。
他也没在意痛：
「C臂，足部正斜位。」
……
隔离室。
足部正斜位透视结果出来的时候，隔离间里安静了大概有七八秒。
C臂机显示屏上，跟骨的侧位片清晰得几乎可以直接拿去当教学片示范——
距下关节面的弧形轮廓光滑而连续，骨折线早就隐匿到几乎不可见……
正位片的跟骨轴位像上，内侧壁的骨折线也已经完全对合，骨皮质边缘的连续性恢复了。
陈新汶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的右手擡起来，食指指尖在屏幕前虚虚地划了一根弧线，沿着跟骨距下关节面的轮廓走了一圈，然後在关节面後缘的位置停住。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指尖在那里悬了好久，像是想确认屏幕上那道消失的骨折线是不是被显示器亮度自动优化给抹掉了。
但那不是屏幕优化的效果。那就是复位後的结果。
聂云奇站在陈新汶身後。
他从屏幕前退了一步，侧头对着墙壁深吸了一口气，又转回来。
然後他说了一句——「这也太变态了吧。」
没有人反驳他。
几个人重新走进手术室。
丁先琦接过主刀位置，开始做钢板固定。
他选了一块跟骨外侧解剖锁定钢板，贴附在复位好的跟骨外侧壁上，徒手拧入第一枚锁定螺钉固定钢板近端。
……
冲洗切口。检查无活动性出血。
放置引流条。缝合筋膜，缝合皮下，缝合皮肤。最後一块无菌敷料贴上去的时候，陈新汶擡头看了一眼计时面板。
还是十七分钟。两台手术，同样的时长。
跟骨骨折做到这个速度，说出去估计都没人信。
但今天就是邪门儿了一样的，一连出现了两次。
麻醉医生的娟花布帽子的帽檐被蹭歪了，他没有正。
他现在只觉得脚底板和头皮都在麻。
他这个专门麻人的大麻子是第一次被外科医生给搞麻了。
手术啥时候开始的？
啥时候结束的？
我怎麽搞不懂了呢？
……
上午十一点十分。
四台手术已经到了最後一台。
郭子源和丁先琦没上台，他们坐在手术室计时面板前。
郭子源拿着手机，屏幕上开着美团，拇指在川锅和湘菜之间来回滑动。
「师父，想吃点啥。」
丁先琦的心情大好：「火锅。川锅。」
「我请客。」
郭子源搜了一下：「宜市有一家新开的，评分不低。从医院走过去大概一刻钟。」
「那就走。」
「陈主任，我们先走了啊。」丁先琦也用焉坏的语气和陈新汶交流。
这是技术人员之间的沟通。
陈新汶擡头，没敢说话。
今天的事情，是他先挑起来的！
看着郭子源二人。
郭子源踩开层流手术室的自动感应式脚踏式气闭门。
感应门上的绿灯闪了一下，气闭门哗啦一声打开。郭子源侧身让到一边，对着丁先琦做了个请的手势。
「师父，您先走。」
丁先琦迈步走了出去。郭子源跟在他身後。
感应门在两人身後缓缓合拢。
门上的透明观察窗映出手术室走廊里顶灯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门的闭合逐渐收缩，最後在门框咬合的一瞬变成一条细窄的直线。
聂云奇站在二助位置，背过身才看得到郭子源二人离开的背影，看着那扇已经彻底合拢的门。
聂云奇第二次说：「陈主任，这也太变态了吧。」
陈新汶站在他旁边。脸上没有什麽特别夸张的表情，但眼神很复杂。
不是嫉妒，不是挫败，是那种努力了大半辈子忽然被人用五分钟证明你跟天赋之间的差距不是时间能补上的无奈。
他看着那扇已经合拢的感应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苦笑，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麽。
「跟骨那个手法复位，我做了一辈子，也做不到他那样。不是速度的问题——他那个撬拨的角度就不是教科书上写的。」
「教科书上说要从骨折线的外侧撬。他从内侧。你看到没有。」
「他把骨刀从内侧骨折线斜着插进去，避开了腓骨长短肌腱的走行路径。那不是快——他是把所有会出错的地方提前绕开了。」
聂云奇没有说话。只是咳嗽了几下。
看向了单晨初。
单晨初自然还记得自己曾经做过什麽，低着头，如同一只鸵鸟。
他今天，一句话都没说。
因为他说过，他想教郭子源手术技术。
从那之後，他就变得越来越缄默了。
教？
这个词，自己当时是怎麽说出口的呀？
陈新汶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看向了手术室的门。
那是一趟已经缓缓闭合的门。
凡人与天才之间，也就是这样一扇门的距离，但有人就可以轻易跨过去，有人则绝对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