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市中心医院抢救室医生休息室！

里面坐着四个大男人，但谁都没开口说话。

气氛有点僵硬。

日光灯亮得有些刺眼。

桌上堆着几袋没拆封的瓜子和两盒开了盖的饼乾。

一次性纸杯摞成金字塔形，杯底的水渍早已干透。

阅片电脑的屏幕停留在屏保模式，彩色的线条在黑暗中游来游去。

丁先琦坐在靠墙的摺叠椅上，翘着二郎腿，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

安岳刚发来一组京都实验室的数据截图，後面跟着一条文字消息。

丁先琦看完，打了几个字回过去，然後退出了与安岳的聊天页面，与学生刘光辉开始了对话……

周勇和钱书航坐在桌子对面。

钱书航的右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着的烟，拇指反覆搓着滤嘴。

周勇双手撑在膝盖上，上身前倾，嘴唇动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刚张开嘴又闭上，显然在想怎麽开口。

郭子源坐在阅片电脑前，脊背没有完全贴靠椅背，十指自然交叉搁在桌面上，坐姿和平时在抢救室看片子时一模一样，但今天他面前没有CT层面，没有标记笔。

最终是郭子源先开了口：「周主任，就这样吧，谢谢你这麽长时间以来的照拂！」

周勇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掌心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小郭，前天那个病人，情况确实有点特殊。」

「他的工头一直在旁边煽火，我们的人拦了两次没拦住。下次——下次我们一定先把家属隔开，你再给建议。」

郭子源没有拐弯抹角。

「周主任，这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那个脾包膜下出血的病人家属，直接冲到这里质问我为什麽不直接开刀。」

「我记得，我刚从操作室来抢救室的时候，周主任您说的是，我不需要直面病人的呐？」

周勇往後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声。

钱书航把手里那支没点着的烟搁在桌面上，菸嘴朝下扣着，压住了自己的手机充电线。

「郭医生，您要是有什麽其他想法，我们可以改。」

钱书航说：「您要是回去了，那无可厚非。」

「走自觉得，我们这几个月，合作还蛮舒服的啊？」

郭子源摇头：「这不是我要的。当时让我来抢救室的时候说得很清楚，我只给建议，不直面病人。」

「我给的具体诊断建议是否采纳、病人是否愿意相信，与我无关。」

「我的角色是纯粹的阅片支持啊，我不需要签字，不需要出面，不需要和家属做任何形式的沟通。」

「周主任你还记得这些话吗？」

郭子源说到这里从周勇脸上移开，落在桌角那个摞成金字塔形的纸杯堆——

「实际上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周主任您自己应该也清楚。」

「我不仅阅片给建议，我有时候还得亲自去诊室给病人家属解释片子上的异常密度影。」

「病人不信的时候，我还得和影像科的上级医师一起辨经。」

「您真觉得，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吗？」

「我下来，本身的想法就只是搞一搞清创缝合的！」

钱书航微微侧了一下头，看向周勇。

周勇没有回看他，双手又撑回了膝盖上，舌头抵着嘴巴：

「小郭，这个我们真的可以改。」

「不管是你想把阅片的地方进行隔断，还是其他要求，我们都能答应。」

郭子源看着周勇，笑得坦然：

「周主任，我不是急诊科的在编医生。」

「我不是你们医院的正式职工。」

「我来这里，是我师爷卖了他的人情，人情是要还的！」

「我没给来医院里就诊的病人带来什麽负担，也没给上级带来什麽麻烦。」

「而我感受到的是——我的档案不在你们医院，职称不在你们医院，出了任何事你们医院的人事科和医务科都管不到我头上。」

「同样也不会替我挡任何一颗子弹。」

「这都是人之常情。」

「然而，这个分寸我进抢救室之前就划清楚了，周主任您当时也是同意了的。」

周勇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我的身份是很低啊，所以我才格外谨慎。」

「不是因为怕负责任，是我现在这个职称级别，连在医院正式签字栏署名的资格都只是勉强够用。」

「我凭什麽替一个我连签名权都没有的地方——担我不能担的风险。」

周勇沉默了很久。

急诊科走廊里有人在喊护士换药，声音隔着两道门传进来，被削弱得只剩下模糊的音节。

周勇把双手交叉握在一起搁在桌面上，声音恳切：

「小郭，你说得有道理。」

「但是——但是你在抢救室这几个月，外伤抢救死亡率，你自己也看得到，有多大的变化？」

「这些命，是实实在在的命。这都是您的造化和功德。」

「能不能，咱们好好再聊聊？」

「算我求你的！」

周勇真没想到过，郭子源今天突然跑过来说他要离开急诊科！

没有等郭子源回答，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护士台方向传来的惊呼，有人在喊「快推抢救床」，滚轮碾过走廊地胶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

周勇下意识地站起来，手已经摸到了口袋里的呼机。

郭子源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他的目光本能地扫向阅片电脑的方向，屏幕上的屏保马上跳到一张急诊CT的预览图，那是他今天看过的最後一张片子。

脾包膜下出血的层面还停留在横状位视图。

郭子源的手擡了一下，指尖距离滑鼠只差几厘米，然後收了回来，放在桌面上，没有再动。

钱书航前几天的那个电话，打得真的是毫无预兆！

让郭子源直接去外科诊室找病人面聊需要做腹部CT！

周勇看到了郭子源的手从滑鼠上拿开，声音顿沉：

「一定要走吗？郭医生。」

「还有一个原因。」郭子源也不隐瞒：

「我师父糖尿病足的临床接诊已经批下来了，需要正式开诊收病人。」

「从筛检到术前评估再到术後管理，整套流程都要从头搭起。我得分出时间过去帮忙。」

「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

一直没有说话的丁先琦把手机屏幕按灭，偏过头来。

「糖尿病足门诊是省人医特批的临床项目，不是宜市中心医院的院内课题。」

「所以郭子源的时间分配不是你们急诊科单方面说了算的。」

「我今天来这里，不是来商量这件事要不要做，是来通知你们，郭子源从明天起不再参与抢救室的日常阅片。」

「你们也给他排不了班。」

「之前几个月的合作，我代表省人医骨科感谢周主任的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