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科抢救室。

今天的抢救室不如以往那麽繁乱。

拜上天恩赐，抢救室里的床位整齐划一。

床位上的被褥整齐堆叠，划一。

床位旁的各种仪器摆放的角度整齐，划一。

仪器的插头，连线的弧度甚至都整齐、划一。

坐班办公室位置，两个内科、一个外科坐班医生的坐姿都整齐、划一。

四个护士靠着墙，各自拿着手机，坐姿也颇为整齐。

没有病人，没有错乱，没有喧闹，没有家属的喊声，也没有病人的呻吟，没有会诊医生的争吵。

安静得如同世外桃源。

这是最好的场景了。

——

这才有得，在抢救室的休息室里，郑崇岳副主任医师与宁三龙教授相对斜坐！

郑崇岳的左手点着黄鹤楼，右手端着浓茶茶杯，茶杯和菸蒂都冒着白烟。

宁三龙不抽菸，这会儿放下了茶杯，语气非常老道地进行着科普。

「从外科基本原理来讲，任何外科手术，都脱离不了三个核心。」

「一个是切开，一个是清创，一个是缝合！」

「万变不离其宗，所有的手术，都是这三种基础操作的衍化……」

「这也是，外科大佬在推动新病种治疗时，必须要遵循的原则。」

「从理论上讲，郭子源完成的阑尾切除术，就是三种基本功的完美融合。」

「切开是暴露，锐器切开连续性皮肤，血管钳钝性剥离了肌层组织。」

「高级的切开基本功可以让这些操作很快很快！」

「在协和医院里，我们的邱主任，他能在五分钟内，暴露人体的任何一个器官！」

「他能在五分钟内，抵达除了颅内之外的任何一个区域。」

听到宁三龙这麽说，郑崇岳放下茶杯，愕然地回了句：「骶骨前的腹膜後也能开出来？」

宁三龙的嘴巴停了，脖子上修长的胸锁乳突肌暴露得格外明显，下颌骨在颤抖。

很明显，郑崇岳在钻牛角尖啊。

偏偏要让他的吹牛给爆了才觉得好玩。

郑崇岳赶紧找补：「宁教授，您继续，很抱歉打扰了您的思路。」

「当然，我们急诊外科，另外一个最主要的基本功就是止血了。」

「原则上，我们急诊外科是不会有肿瘤这种东西的，对吧？」

「能死在我们急诊外科的病人，只能是失血性休克！」

「心律失常，电解质紊乱，那都是内科该考虑的事情……」

「所以，精准快速的暴露，有效且快速的止血，就是我们急诊外科的核心功夫了。」

「通过郭医生的这台阑尾切除术，我们就不难发现，他其实就完美地做到了这一点。」

「不谈清创。」

「就谈切开暴露和止血，郭医生的功力，都至少有这麽高……」宁三龙的手掌比划在了自己的头顶之上。

郑崇岳想了想，说：「郭医生在我们急诊科，遭遇过一个腹部开放性血管损伤的患者。」

「郭医生的确是在床旁就完成了紧急止血操作。」

宁三龙拍了拍桌子：「所以我才说，他该是我们急诊科的好苗子啊！」

「怎麽会去创伤外科这种莽夫科室呢？」

「简直就是浪费。」

「创伤外科能有什麽技术？」

郑崇岳听到这里，又说了句：「宁教授？一般来讲。」

「好像骨盆内活动性出血和腹膜後血肿，都是创伤外科的医生才搞得定？」

宁三龙的侧脸脸颊又开始抽搐了起来。

他目光幽幽地看向了郑崇岳，眼神莫名地有一种冲击力。

郑崇岳立刻乖乖地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当然，郑崇岳的眼珠子只转了两圈，才说：「宁教授，按照您这麽说，我们急诊科的技术，难道局限在基本功吗？」

「就只要做好切开和止血就可以了？」

宁三龙立刻挑了挑眉：「扯蛋！~」

「主动脉夹层手术，一开始是心外科的手术吗？」

「那是我们急诊科的手术。」

「外科领域，一开始有心外科吗？」

「是我们急诊外科的前辈，将动脉夹层手术，做到了有经验，总结成了套路！」

「其中一部分前辈，才转成了心外科医生好吧？」

「神经外科的颅内出血，颅内血肿，一开始也不是神经外科医生搞的啊？」

「你说的腹膜後血肿以及骨盆内血肿，一开始的骨科医生敢接嘛？」

「还不是等我们急诊外科搞成了标准的套路之後，被他们拿走了现成的成果，现在就成了他们的专业？」

「我们搞得少了，是没机会搞了！」

「急诊外科，才是技术的发源地。」

「所有医院的外科技术，都源自於急诊科！」

「那时候，还没有急诊外科和急诊内科的概念。」

「这就是教材里的先救命，再治病呐。」

「只可惜，那种让人着迷的日子已经过去了，那种开荒年代也过了。」

「现在，遗留给我们急诊外科的，全都是些破烂。」

「比如说活动性动脉出血，比如说多发器官损伤，比如说多发伤……」宁三龙很是感慨。

颇有一种生不逢时的感觉。

郑崇岳是医生，当然也知道宁三龙副教授说得有一定的道理：「所以，宁教授，现在的医学界，最巅峰的竞争，还是在择期病种，在慢性病。」

「我们急诊科，出不来人了吧？」

宁三龙挑了挑下巴：「谁说出不了人的？」

「你要是能把腹膜後血肿和骨盆内活动性血肿的治疗总结成标准方案试试？」

「择期的病？」

「再有生命危险，那还可以活一段时间吧？」

「肝脏破裂，你上午治不好，病人下午就可以死给你看。」

「心脏破裂，你半个小时治不好，病人就可以死给你看……」

「只是，这些疾病，都太极端了。」

「其实，最屌的技术，还是我们急诊科产出的，只是它们都太难太难。」

「难到，我们甚至没办法做术前讨论，没办法如同专科那般，在手术之前，做详细的手术方案。」

「目前全世界都在准备MDT（多团队协作），其实也是为了一些极端病种找一线生机。」

宁三龙讲的很利索：「随着科技越来越发展，我们急诊科的损伤，只会越来越重！」

「倒转两百年，那时候还只有马车，你能遇到头颅爆裂的患者吗？」

「时代交给我们急诊科的任务越来越重，越来越难，越来越紧迫。」

「所以才显得，我们急诊科目前是大型中转站……」

「因为，在这里，治不了的，就死了。」

「能治的，都要转去专科，都被专科拿走了。」

「所以，我才说，郭子源最适合我们急诊外科，他这麽好的基本功，该为一切不治的急诊探索一条生命通道！」

「这才能真正的功德无量！」

「我必须要给我们主任报告这一点。」

郑崇岳又忽然说：「宁教授，可是，郭医生是省人医的。」

「省人医好像也有急诊科。」

宁三龙的表情又僵住了。

他终於开口说出了心里话：「郑主任，我不太喜欢和你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