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七，这里五，一共十二。”
这一次杜婉仪终于没再提出异议，只是听完以后，伸手指向那只七块的盘子，提前把之后的事情安排好。
“那等你们算完，这盘给太太。”
叶诚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知识确实不需要辅导，至少在选择七块还是五块的时候，太太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半点犹豫。
“怎么还摆上排骨了？”
沈明从客厅另一边走过来，刚才只看见他们离开书桌，还以为是写完作业准备吃东西，走近以后才发现，旁边居然还放着一道数学题。
杜婉仪见他过来，立即往旁边让了点位置，招呼得非常自然：“豆豆，你来，太太正在辅导他们。”
沈明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站在茶几旁边，一个拿着本子，一个指着排骨，杜婉仪坐在正对面，手里握着筷子，盘边还放着一块刚啃干净的骨头。
这个位置安排，好像和他平时看见的辅导不太一样。
“是这道不会吗？”
“会。”
沈清寒回答以后，将本子递过去，沈明顺着往下看，算式没有问题，答案也没有问题，连后面需要写的单位都已经补好了。
他又看向叶诚，小诚诚同样把自己的本子翻到相应位置，两个人写法相同，干干净净，完全看不出什么需要郑重摆开两盘排骨才能解决的困难。
沈明抬起头，目光终于慢慢落到杜婉仪脸上。
“你把题看错了？”
“什么叫我看错了！”
杜婉仪立即坐直一点儿，筷子也从盘边收回来：“太太就是觉得这里写得不清楚，前面说十二块，后面又提七块，很容易让人以为还有七块。”
沈明重新读了一遍，将题目朝她那边转过去，手指停在最前面的那两个字上：“这里说了一共，七块已经算在里面了。”
“现在太太知道了。”
“那孩子写的就是对的，不用改。”
沈明说完，将本子递回给他们，又看见草稿纸上那两组圆圈，忽然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大致接了起来，视线从两个孩子脸上扫过，神情变得有点儿微妙。
所以小朋友早就做完了，先陪婉仪看题，再陪她画图，最后还拿出了打包回来的排骨，努力帮助这位辅导老师重新理解自己的工作内容。
“婉仪，你以后检查的时候，先把题目完整看一遍。”
“你什么意思？”
杜婉仪听见这句话，眼睛立即眯起来，刚才还十分平常的辅导现场，忽然多出一点儿让沈明感到熟悉的气氛。
“你是不是觉得我还不如小学生？”
叶诚立即低头，假装仔细检查本子上的单位，小号叶诚则端起水杯，眼神落向旁边，一大一小都十分及时地避开了这道新出现的问题。
前面那道应用题虽然解释得有些费劲，至少还有明确答案，眼前这一道就不一样了，答错影响的可能不只是作业本上的一个小勾。
沈明没有立刻开口，先把搭在茶几边的草稿纸往里收了一点儿，防止被杜婉仪手边的盘子压住，这才重新看向她。
“我说的是你看漏了两个字，谁都会有看漏的时候。”
“可是他们没看漏。”
“他们看得仔细，题也做对了，你应该高兴才对。”
杜婉仪停了一下，转头看向女儿，沈清寒已经将自己的本子合上，手指压在书页边缘，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没有参与爸爸妈妈之间这场突然开始的讨论。
太太看了她几秒，脸上的表情逐渐缓和下来。
倒也是。
小寒寒会做题，说明小寒寒聪明，小寒寒是自己生的，那这件事情无论从什么方向去想，最后都应该有一部分值得太太高兴的地方。
“那肯定，小寒寒从小就聪明。”
杜婉仪重新露出一点儿满意，又朝叶诚看去，顺手把另一个小朋友也包括进来：“小诚诚也不错，就是以后检查作业的时候，要多听长辈说完。”
叶诚低头看看两盘排骨，感觉自己今晚不但认真听完了，甚至还附赠了一整套实物演示，多少已经超出了普通小学生应该承担的义务。
“听完了，阿姨，兄弟连排骨都数了两遍。”
小号叶诚手里的杯子轻轻晃了一下，沈明则转过脸，借着看作业的动作把嘴角压住，没有在这个时候补上一句为什么需要数第二遍。
杜婉仪也想起自己刚才吃掉的那块，十分自然地跳过这个细节，伸手指向剩下的题，显然准备继续履行认真负责的长辈职责。
“还有没有别的，太太再看看。”
叶诚迅速将本子递向小号叶诚：“有，先让他看，不能所有事情都麻烦阿姨，阿姨刚才已经够辛苦了。”
小号叶诚接过本子，看了一眼牢大满是提醒的目光，很配合地翻开，沈明也顺势拿过女儿的另外一本，两个成年人分头检查起来。
杜婉仪见自己的辛苦得到理解，倒也没有再抢，只端起那只早就看好的盘子，坐在旁边，一边吃排骨，一边继续关注检查进度。
这一次没有出现新的问题。
小号叶诚将本子交回来，提醒叶诚确认明天要带的东西有没有装齐，沈明那边也很快看完，两个孩子终于可以把课本和作业本一起收起来。
叶诚接过自己的那一刻，居然生出了一点儿劫后余生的轻松，原本以为这些题只需要写完就行，没想到最难的部分，全都发生在写完以后。
“阿姨，排骨现在可以吃了吧？”
“可以啊。”
杜婉仪答应得很爽快，顺手将剩下那只盘子往两个孩子面前推，叶诚低头看了看，再看看太太面前明显少了几块的那一盘。
很好。
刚才那道题，终于彻底失去了重新开始的条件。
他洗过手回来，在旁边坐下，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椒盐的香气还在，虽然没有刚出锅时那么脆，吃起来依旧相当不错。
沈清寒只拿了一小块，吃完以后便停了下来，叶诚问她还要不要，她轻轻摇头，自己去擦干净手，回来继续整理桌上的东西。
杜婉仪却还在回忆刚才的辅导过程，越想越觉得自己今天做了不少事情，又帮孩子试水车，又检查作业，忙起来居然比豆豆还像个正经家长。
“豆豆，你看，太太今天一直在陪他们。”
沈明看了看已经吃掉一半的排骨，没有否认，只将旁边的纸巾往她那边递了递：“知道，你先把嘴擦一下。”
杜婉仪接过去擦了擦，又低头找盘里面有没有自己喜欢的那种小块，叶诚坐在对面，忽然觉得豆豆哥能够在这个家里长期生存，确实掌握了一些值得学习的本领。
能递纸巾的时候，就不要补充说明。
能让太太继续吃的时候，就不要提醒她刚才是谁在给谁讲题。
小号叶诚从旁边看过来，恰好碰上牢大抬起的目光，两个人对视片刻，谁都没有开口，只十分默契地将这场短暂交流结束在各自的水杯旁边。
等叶诚也吃完，窗外的光已经比回来时淡了一些，书包重新装好，小号叶诚起身和沈明说了准备回去的事情，杜婉仪听见，才后知后觉地看了一眼时间。
“这么快？”
叶诚背书包的动作稍微停了一下，刚才光是让阿姨接受十二块里面已经包括七块，就已经耗掉了兄弟相当一部分精力，没想到在太太那里，时间居然过得如此愉快。
沈明让人准备送他们回去，又提醒两个孩子把东西看好，别因为刚才换过桌子，落下课本和文具，叶诚答应一声，重新往桌面扫了一眼。
课本和作业本都已经装了，铅笔、橡皮也在，今天多出来的草稿夹在本子里面，另一边则是大小姐还没收进文件袋的那张新图。
沈清寒站在桌前，先将自己的图展开，又朝他看过来：“你的那张。”
叶诚低头打开书包，将夹着草稿的本子拿出来，抽出纸递过去，沈清寒接住以后，便将它和自己的那张并排放好，低头看了看两边最后留下的记号。
一个画得稍微靠外，一个标在侧面，今天真正试过的是同一个位置，还没弄清楚的地方，也都各自留着，没有偷偷写成已经解决。
“这里明天再看。”
沈清寒指了指那个小圈，叶诚凑过去，顺着她指的地方看了一眼，点头以后，又将自己那张纸旁边容易看混的线补清楚了一点儿。
“行，先留着，明天比着看，别把这一条和原来那条认成同一个。”
“我知道。”
她看着叶诚补完，等他把笔拿开，才将两张纸对齐，手指压平边角，随后停了一下，抬眼问他：“放一起？”
“放吧，你先收着，省得明天到了学校，兄弟还得从一包作业里面翻半天。”
沈清寒轻轻应声，将两张图一起放进文件袋，位置留得很整齐，纸角没有折到，扣好以后，才重新放进自己准备明天带去的书包。
叶诚看着她收东西，忽然想起下午那个补过的小吊篮，大小姐修完以后也是这样，确认还能用，放回合适的位置，等下一次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现在自己的那张草稿，也很自然地放进了她明天要带的东西里面。
“董事长，今天先到这里，剩下的明天继续。”
“嗯。”
沈清寒拉好书包拉链，转过身看向他，又补上一句：“明天带尺子。”
叶诚低头拍了拍书包：“带着呢，兄弟这次文具齐全，不会再让手指头因为图画得不准，连进去干活的地方都没有。”
她看了一眼他的书包，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很快便收回视线，将自己的书包放到椅子旁边。
两个人已经把第二天的事情说好，叶诚刚将书包背稳，准备和叔叔阿姨打招呼，旁边便响起一个充满安排欲望的声音。
“那以后都过来一起写作业。”
杜婉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听了半天，见他们约得如此顺利，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只安排到明天，反正一起放学、一起写完，本来就很方便。
“你们两个还能互相帮忙，写完再玩，太太每天给你们检查。”
叶诚脸上的表情慢慢停住。
每天？
他转头看向茶几，那两只刚才装过排骨的小盘子还没有完全收走，旁边草稿纸上的七个圆圈和五个圆圈，甚至都来不及离开现场。
第一堂课的受害纸张还在，太太居然已经开始考虑长期招生了。
“阿姨，兄弟刚才只是说，明天继续看看那张图。”
“可以啊，写完作业再看。”
“那如果作业已经在学校写完了呢？”
“拿过来检查。”
杜婉仪回答得十分顺畅，甚至已经想到这样还能多省一点时间：“正好，小寒寒也一起带回来，太太坐在这里，一次看两个人的。”
叶诚沉默片刻，缓缓看向小号叶诚，希望这位今天已经认真当了一整天家长的同志，能够在如此关键的时候，对课后安排发表一点独立意见。
小号叶诚推了推眼镜，先看向杜婉仪，再看向旁边已经把自己本子收好的沈清寒，神情依旧稳重得挑不出问题。
“作业他们可以自己写，检查的时候，我也一起看看。”
杜婉仪立即点头：“对，这样更快。”
叶诚：“……”
更快个锤子。
牢小这句话的意思，分明就是以后太太再把十二加七算出来，他可以继续坐在旁边喝水，等兄弟把排骨摆完，再出来确认一下两个小学生确实没错。
沈明在旁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把明天再说那几个字说出来，杜婉仪已经十分满意地拍了一下手，宣布今天的安排到此完成。
“就这样，明天放学妈妈来接，小寒寒记得带上小诚诚。”
沈清寒站在书包旁边，闻言轻轻点头，又抬眼看向叶诚，语气和刚才约好看图的时候一样平常。
“明天见。”
叶诚看着她，最终也点了一下头：“明天见。”
答应倒是答应了。
只是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只是在一张草稿旁边约好了明天，怎么走到门口的时候，太太连以后每天放学的安排都快写完了。
更让人难以评价的是，这个辅导班里面，真正需要辅导的人，居然已经当上了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