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全身着火的千户,发出一声根本不像人的咆哮。
他没有满地打滚去灭身上的火,而是张开双臂,直接扑向火势最猛的一堆豆料。
用身体压住火。
用血肉隔绝空气。
“噗嗤……”
那是油脂和皮肉接触发出的焦糊声,听着像烤肉滋滋冒油。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
无数瓦剌兵冲向火焰。有的脱下衣服狂抽,有的用沙土掩埋,更有狠人——
直接把同伴烧得半死的身体拖过来,像扔沙袋一样,“砰”地一声砸在火头上。
“压住!给老子压住它!!”
巴图万户一脚将一个还在惨叫的士兵踹进火堆,然后自己跳上去,死死踩在那士兵焦黑的脊梁骨上,借着那股子汁水横流的湿劲儿,去熄灭那该死的火。
这是一场违背天性的博弈。
也是人类这种生物在绝境下,展现出的最丑陋、也最强悍的求生欲。
藏兵洞里。
独眼百户顺着射击孔看着这一幕,那只独眼里原本的快意,一点点凝固,最后变成一片茫然。
“老张……”独眼百户开口:“这帮……这帮畜生……”
“咋了?”老张头还在跟那块锅巴较劲,听这动静不对,费劲地拖着断腿蹭过来,凑到孔边一看。
“啪嗒。”
老兵油子哪怕是见惯了死人堆的他,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火势被压住了。
不是被水,是被尸体和活人给生生压灭的。
街道上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肉味,那是几百具尸体混合着猛火油的味道,闻一口能把隔夜饭吐出来。
火焰虽然还在零星地烧,但那种能吞噬全城的燎原之势,硬生生被这群疯子用命给截断。
失烈门站在那堆焦黑的烂肉中间,头发烧了一半,满脸黑灰。
他手里抓着一把从尸体屁股底下抠出来的黑豆,豆子上还沾着黄色的尸油。
他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吃……”失烈门指着那些还在冒烟的尸体:“都给老子吃……火烤熟了……更香……”
藏兵洞内,老张头颓然地滑坐在地上,那是用尽全力打出一拳,结果打在棉花包着的铁板上,憋屈。
“没炸完……”独眼百户靠着门““咱们……没换掉这帮狗日的……”
“换不掉了。”
老张头捡起地上的那块锅巴,吹了吹上面的灰,重新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这帮不是人。咱是跟阎王爷抢生意,抢不过这群饿死鬼。”
他苦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剩下的半壶油——那原本是留着炒菜的,现在成最后的底牌。
“但也够本了。”
老张头看着独眼百户:“几百个鞑子给我们陪葬,这就是几百个大明家庭保住了。这波血赚。”
“点吧。”独眼百户闭上了眼。
“好嘞,下辈子,咱投个富贵胎,天天吃红烧肉。”
老张头手里的火折子再次亮起。
这一次,火光照亮了这个狭窄逼仄的洞穴,也照亮那两张写满风霜与决绝的老脸。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在藏兵洞内炸响,连带着这一段城墙根都震一震。
外面。
正在吞咽黑豆的失烈门只是抬了抬头,冷冷地看一眼那个冒出黑烟的角落。
“挖开。”他挥了挥手:“看看里面有没有吃的,熟肉别浪费。”
这就是战争。
没有那么多热血漫里的奇迹,有的只是硬碰硬的骨头渣子,和那该死的、活下去的本能。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
漠南草原深处。
这里没有雁门关的冲天火光,只有那种能把灵魂都冻透的北风,呼啸着卷过光秃秃的地皮。
一处背风的山坳里,立着一群“雕塑”。
两千匹战马,没有一匹发出嘶鸣,它们都被用麻布裹住了嚼子。
马鼻喷出的白气,在这冷夜里聚成一层薄薄的雾。
蓝玉骑在马上,立在最前方。
他套着一身普通的明军山文甲。
只是这甲,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铁色。
那是怎样的一种颜色啊。
暗红、黑褐、绛紫。
无数层鲜血泼洒上去,被寒风冻结,被体温烘干,然后再泼上一层。
如此反复,形成了一层厚达半指的“血痂”。
这层血痂像是一层诡异的角质层,把每一个骑兵都裹成从血池子里刚捞出来的怪物。
每当战马稍微挪动蹄子,铠甲叶片摩擦,不再是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而是那种沉闷的、带着粘滞感的“咯吱”声。
那是血肉干涸后又被冻碎的声音。
“来了。”
蓝玉没有回头,但他辨声极准,精准捕捉到风中传来的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