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放下单筒望远镜,转过头。
“但他要是真死在那儿……”
蓝玉顿了顿,眼底翻涌着久经尸山血海的狠戾,声音骤然冷下来。
“那咱大外甥这盘棋,就特么缺了一角。棋盘要是翻了,老子就是追到阎王殿,也得把朱棡这孙子从油锅里捞出来再砍一遍。”
王弼把最后一口炒面咽下去,差点噎住,赶紧拍了拍胸口,一脸憨厚地问:
“大将军,那咱们现在咋整?回援雁门关?凭咱们这两万人的脚力,跑死马明天一早能到,正好捅瓦剌人的腚眼,给晋王解围。”
蓝玉像看傻子一样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回援?回援个屁!”
“救人那是菩萨干的事,老子是来送他们上路的。”
“雁门关那就是个绞肉机,那烟都冒成那样了,说明双方已经杀红了眼,不死不休。”
“咱们这两万人现在填进去,除了多送点人头,改变不了战局。”
他把马刀抽出半截,雪亮的刀锋映着血色的残阳。
“传令!全军向北!不去雁门关,去抄失烈门的老窝!”
“既然他敢倾巢而出,想来个绝户计,老子就让他变成孤魂野鬼,连哭坟的地方都没有!”
王弼愣一下,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啊?这……不管晋王了?”
蓝玉随手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在面前的沙地上画了个圈,然后狠狠一刀扎在圆心,入土三分,杀气腾腾:
“你是第一天打仗?那是二十万大军!咱们这两万人填进去,就算能赢,那也是惨胜。咱大外甥把这点家底交给我,是用来跟人换命的?”
“太师失烈门那个老狗,把所有能打的男人都带去雁门关了。那这漠南草原现在是什么?”
王弼眼睛亮,终于回过味来:“空房子?没人守的仓库?”
“错。”
蓝玉咧开嘴,笑得狰狞又贪婪。
“是脱光了衣服的小娘子。”
他霍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目光扫过身后众人,那是属于大将军蓝玉的绝对气场。
“那帮鞑子不是想抢咱们的粮食,抢咱们的女人吗?那行啊,咱们就看看,到底是谁家里先起火,谁先哭出声来!”
“传令!”
“两万人,分十路。以百户为队,散出去!给老子像梳头发一样,把这片草原梳一遍!”
“记住了,老子不要俘虏,不要牛羊,只要火光!”
“不管是看到帐篷还是活物,只要不是说汉话的,都给老子……”
蓝玉做了一个手掌下切的动作:
“平了。”
……
如果说雁门关是绞肉机,那此刻的漠南深处,就是一片暴风雨前的死寂。
一个名为“塔拉”的小部落,坐落在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旁。
这里没有年轻力壮的男人。
所有的男人,上到六十岁能拉弓的老头,下到刚刚高过车轮的少年,都被失烈门强征走。
他们骑着最好的马,带着部落里最后一点肉干,去了南方,去做那个关于“抢劫与发财”的美梦。
留下的,只有几百个女人、老人,还有没断奶的孩子。
此时,部落里静悄悄的,甚至透着一丝祥和。
那日松是个七岁的孩子,正趴在羊圈的栅栏上,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百无聊赖地数着那几只剩下的一瘸一拐的老羊。
“阿妈,阿爸什么时候回来啊?”那日松抬起头,看着正在帐篷边缝补皮袍的母亲,眼里闪烁着天真的光芒。
那是一个典型的蒙古女人,脸庞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粗糙的手指灵活地穿针引线。
“快了。”
女人咬断了一根线头,抬头望向南方,眼神里既有期盼,也藏着深深的忧虑。
“等阿爸回来,就能带回汉人的大米,还有那种摸起来滑溜溜的丝绸。”
“到时候,给那日松做一件新袍子,再让你阿爸给你抢个汉人小丫头回来当媳妇,那种水灵灵的汉人姑娘。”
“汉人的大米好吃吗?”那日松吸了吸快流到嘴里的鼻涕,肚子适时地咕咕叫一声。
“好吃,比羊肉还香,还是甜的,煮出来白花花的。”
旁边一个缺了门牙的老祖母,手里转着经筒,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浑浊:
“长生天保佑,只要那帮明狗不开火炮,咱们的铁骑就能踏平他们的城墙。”
“汉人都是软骨头,没了那个会喷火的管子,就是一群待宰的羊,只能跪在地上求饶。”
“对,待宰的羊。”
那日松用力点了点头,仿佛已经闻到大米的香甜味,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就在这时。
地面微微颤抖一下。
羊圈里的几只老羊突然不安地躁动起来,咩咩直叫。
老祖母手里转动的经筒停住。
她是部落里最年长的老人,这辈子听过的马蹄声比吃过的盐还多。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慌乱地把耳朵贴向地面,枯树皮一样的手在剧烈颤抖。
“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那不是牧民归家的节奏。
那是只有成建制的骑兵,才会发出的轰鸣!
地平线上,一条黑线,正在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