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来福盯着镇长乔建义的右手,问起了他的伤情:「你手伤得那麽重,我估计这两天还好不了,应该还缠着绷带吧?」
听到这句话,乔建义知道事情瞒不住了。
他右手的伤,其实已经被他用医术治好了,手背上只留了两条不太明显的伤疤。
可再不明显的伤疤也是证据,这伤是在张来福窗边留下的。
他当时要推张来福的窗子,结果被金丝和铁丝偷袭了,右手被金丝和铁丝豁出两道口子。
偷袭成功之後,金丝在张来福身边留守,铁丝跟着铃医一直走,一直跟到了镇公所。
铁丝行迹太隐蔽,而且乔建义与人交战的经验不足,铁丝已经查明了他的行踪,他自己却毫无察觉。
其实有没有那两道伤疤都不重要,张来福已经上门寻仇了,这时候说什麽都没用,乔建义打算和张来福拼一回。
要说拼,这位镇长还真有本钱,在场能打的可不止他一个。
乔建义看了看张来福,厉声喝道:「我手上没伤,也听不懂你说什麽,擅闯镇公所是重罪,诸位,请把这狂徒绳之以法!」
「请把这狂徒?」张来福想了想,「狂徒应该说我,请是说谁呢?你跟谁这麽客气?」
话音未落,东厢房的镇丁当即举枪,西厢房的秘书、文员、帐房、迎宾司事全都闪在了一旁。
就这麽大个院子,这麽近的距离开枪,他们真怕被镇丁给伤到。
张来福看了看这群镇丁,高声问道:「镇长刚才是跟你们说请吗?你们有这麽大面子吗?」
镇丁的丁头没理会张来福,他下令立刻开枪。
严鼎九一拍醒木,镇丁们枪栓还没拉开,又被定住不动了。
张来福摇了摇头:「刚才应该不是跟你们说请,你们太废物了。」
李运生拿出一张符纸,点着了,随风一抖,纸灰不偏不倚,全都飞进了镇丁的眼睛里。
镇丁迷了眼睛,赶紧用手去搓。
搓了半天,没有搓着眼睛,镇丁们发现自己都少了根手指头。
右手的食指没了。
他们没觉得疼,也没有流血,可低头一看,手指头都掉在了地上。
这是李运生新学的西医手艺,叫妙手快刀。
他刚给每一位镇丁做了个小手术,把他们手指头给切了。
李运生做事儿一丝不苟,他害怕这些镇丁受苦,做手术之前给他们做了麻醉,做过手术之後,还给他们做了止血。
丁头一看这个状况,不敢再打了。
别看对面只有三个人,这三个人没有一个好招惹的,人家要想杀他们,他们早没命了。
丁头捡起自己的手指头撒腿就跑,剩下的镇丁,跟着丁头一块跑出了镇公所。
镇长趁此机会跑回了正厅,张来福也跟了进去。
严鼎九担心张来福遇到埋伏,正要一并跟进去,忽然觉得手脚发麻,关节滞涩,身子变得僵硬了许多。
这是怎麽了?
中毒了?
严鼎九一惊,感觉手脚又麻又疼。
这是什麽人下的毒?又是什麽时候下的毒?严鼎九记得自己从来没和敌人接触过。
他想说一段书,让自己清醒过来,可使了半天劲,连嘴都张不开。
说不出来没关系,他可以在脑海里复述一段,没有声音,虽然差点意思,但只要书文够劲儿,就能抵消掉一部分毒性。
什麽样的书文够劲呢?严鼎九想找一段战场激烈鏖战的书文,先让自己的筋骨舒展开来。
哪一段书是写战场的?
严鼎九发现自己脑袋不灵了,想什麽东西都费劲。
什麽毒药这麽厉害?
东厢房的镇丁都跑光了,这群人根本没手艺,下毒的人肯定不是他们。
西厢房的秘书、文员、帐房、迎宾司事都还在。
帐房、秘书和几个迎宾司事都想跑,只有文员非常镇定。
下毒的就是她,就是这个文员!
可关键该怎麽解毒?
严鼎九想不出办法,忽听耳畔传来一阵祝词:「天医敕令,火德临身。驱除阴寒,温煦元真。寒邪入络,冷气侵筋,一祝寒散,二祝暖存,三祝阳气遍体,百病不侵。」
严鼎九一听这祝词,摇了摇头:「运生,你用错手段了,你这是驱寒的祝词,他是给我下了毒了,我就觉得————」
话说一半,严鼎九愣住了。
他发现自己能说话,也能动了。
这事儿不该他觉得,他觉得自己中了毒,其实这事儿他想错了。
李运生念的确实是驱寒的祝词,他看出来严鼎九没有中毒,而是中了文员的寒气。
严鼎九刚才动不了,也说不了话,是因为被冻僵了,冻得他手脚发木,头脑滞涩。
在这麽极短的时间里,居然能把严鼎九冻成这样。
这种寒气实在罕见,这个文员到底是哪个行门的?手段居然这麽厉害?
伐冰的?
目前李运生也只能想到这一行。
要真是遇到了伐冰的,还真得小心,而今正是寒冬腊月的时节,伐冰这行在这种天气里,太占便宜。
文员看了看李运生:「你是个聪明人,手艺也相当不错,我很欣赏你,决定放你一条生路,你走吧。」
李运生仔细看了看这名文员,她皮肤白净,身材纤弱,手上没有皴,也没有茧,怎麽看都不像个干力气活的。
她真是伐冰的麽?
李运生冲着那文员说道:「你手艺也不错,可我也没打算放你走。」
这是句实在话。
李运生确实觉得这文员手艺不错,能在这麽短的时间内把严鼎九给冻住,估计她手艺至少是个镇场大能。
单靠祝由科的手艺肯定打不过她,李运生得把外科和天师行的手艺全都拼上。
文员嘴唇颤动,嘴里不知在颂念些什麽。
李运生越发觉得奇怪,在他的印象之中,伐冰这行人,施展手艺的时候,可没有念咒的习惯。
难道是他把行门判断错了?
又或者是这文员手艺太高,有些手艺李运生根本看不明白。
呜嗷!
一声咆哮传到耳畔,一头硕大的白熊,从西厢房的屋里,撞破了门框,走到了屋外。
这头白熊四肢着地趴着,蜷着身子,居然还有三米多高。
他刚从屋子里钻出来,帐房先生两眼一翻,直接吓晕过去了。
晕过去了挺好,白熊省得费劲,上前把帐房先生撕碎,没用几口,就把这人填进了肚子。
几名迎宾司事看到白熊的时候也被吓晕了,可等白熊把帐房先生给吃了,迎宾司事又被吓得精神了,她们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跑,也不敢动。
所谓迎宾司事,又叫公所内勤,是在镇公所里负责端茶递水、传话通报的女侍者。
这几名女侍者仗着年轻,没有直接昏死过去,可眼前发生的事情还是超出了她们的理解范围。
办公室里哪来的熊?文员多文静的一个姑娘,平时都不怎麽爱说话,怎麽今天会招熊了?
这只熊的饭量有多大?
吃了帐房先生是不是就能吃饱了?就不用再吃别人了吧?
秘书跟随镇长多年,他知道些内情,也知道这只白熊。
他尽量往墙根躲,他知道这熊不止这一头,而且见人就吃。
秘书想的没错,文员打了一声唿哨,又有两头白熊走进了院子,冲着李运生和严鼎九呲牙。
看到这两头熊,秘书吓坏了,想往後院跑,刚动了一步,一头白熊突然跳到了秘书身前,一巴掌下去,把秘书拍进了墙里。
秘书在墙上镶嵌着,白熊把秘书从墙里一块一块抠了出来,吃进了肚子。
严鼎九不认识这秘书,也不认识那位帐房,可他看着白熊有些不顺眼:「好个畜生,好张狂呀!」
他挥起摺扇冲向了白熊,一扇子劈了下去,在白熊的身上砍出了一道血痕。
白熊看了看血痕,似乎并不觉得疼。
他回手拍了一掌,严鼎九赶紧用摺扇招架。
刺啦!
严鼎九的摺扇裂了。
这把摺扇是兰秋娘给严鼎九买的,不算厉器,可也是一把上等兵刃,居然被这白熊一掌拍裂了。
裂开的不只是摺扇,严鼎九手臂也流了血,他把手背到身後,还想藏着不让敌人看见。
这熊的身手如此迅捷,让李运生十分忌惮。
更让他忌惮的,是这名文员的手艺。
能把人冻住,还能把熊招来,这到底是哪个行门?
难道这文员像来福一样,身上不止一行手艺?
正厅里飘起一阵烟尘,文员最後劝了李运生一句:「你的朋友马上就要完了,你想跟他一起死吗?」
李运生往正厅看了一眼,正厅之中尘雾缭绕,也不知道张来福现在是什麽状况。
张来福在正厅里正和镇长乔建义厮杀。
乔建义有镇场大能的手艺,可平时很少与人交战,要是换个地方,他很难和张来福周旋这麽长时间。
可今天这地方非常特殊,这是镇公所的正厅,乔建义在这里布置了大量机关。
摆在门口的两把椅子,先朝着张来福冲了过来,张来福向右躲闪,脚下青砖突然下陷,绊了张来福一个趔趄。
张来福刚站稳身子,椅子又转了回来,撞向了张来福的双腿。
铁盘子飞到近前,把椅子打了个粉碎。
椅子的碎屑,像长了眼睛似的,大木头棍、小木头茬,碎木头屑,一起往张来福脸上飞。
张来福一路躲到了东南墙角,墙壁两边的架子突然倒了。
架子上瓶瓶罐罐翻倒下来,里边的药丸、药面、药膏,还有没加工的药材,全往张来福身上冲。
这些药物和药材里,暗藏着长短不一的银针,紮中张来福一下,张来福就有可能没命。
张来福奋力躲闪,纸伞、洋伞、常珊、铁盘子都拼了命帮张来福招架。
机关一层一层放出来,让乔建义始终占着先手。
可先手归先手,这麽多机关,居然没能杀了张来福,也让乔建义倍感意外。
到底是什麽东西一直护着张来福?
哗啷!哗啷!
张来福刚躲过一大罐子巴豆,又听到乔建义手中的药铃作响。
这铃声可不能多听!
张来福以前虽然没和铃医交过手,但曾经听彭佩山说过铃医打斗的手段。
彭佩山告诉张来福一个要诀,只要听到铃医的铃铛声,就要想办法干预。
铃医是医生,大部分手艺都在治病救人上,为数不多的杀人手段,有七成集中在药铃上。
这些手段在药铃上变化无穷,如果让铃医的药铃一直响,手段一个接一个,会把对方压到没有还手的机会。
乔建义一晃药铃,张来福立刻弹伞线,用伞线的弦音干扰药铃的铃音。
这伞线的声音时而成曲,时而不成曲,对铃音的干扰极大,让乔建义十分厌恶。
他手腕迅速颤动,铃音的频率突然加快。
一般乐器还真跟不上药铃的节奏,铜环里夹着铁珠子,手腕一颤起来,铁珠子在铜环里晃荡好几下,响声又密又急。
这一招是铃医的阳绝活,铃音问诊。
他通过张来福对铃音的反应,来判断张来福当前的状态。
这本来是个治病的手段,但在交战的时候一样能用。
用铃音问诊,乔建义能看出来张来福是否有病,是否带伤,有没有心慌,有没有怯战。
到了手艺大成,铃医还能看出敌人的破绽。
乔建义是五层的镇场大能,是正经的手艺大成,他晃着铃铛,观察着张来福的状况,同时还听着铃铛的回音,看张来福的破绽到底在什麽地方。
只听了两声,乔建义就听出些眉目。
张来福周围有一股很重的戾气。
再听两声,乔建义又有发现,这股戾气上还带着很重的阴气。
他还想听第三声,张来福的雨伞发出了急促的弦音,跟上了药铃的节奏,又把铃音打乱了。
奇怪了,这个张来福的手怎麽这麽快?他弹弦的速度怎麽可能和摇铃的速度的相比?
仔细一看,张来福弹弦的速度并不快,他右手就放在伞头附近,保持一个拨弦的姿势。
他的左手不停转动伞柄,雨伞飞转,伞线在张来福的指尖上飞转,发出的声音和铃声一样的密集。
乔建义气得直咬牙,这雨伞实在太烦人!
铃音问诊被破坏了,乔建义不能继续探查。
可他终究是乔家人,出身和寻常人不一样,虽说经历的实战不多,但年少时他受过名师指点,学识上和一般的手艺人有云泥之别。
单凭戾气和阴气来判断,乔建义已经看出了张来福身上的破绽。
张来福能扛得住这麽多机关,他身边肯定养了厉鬼!
只要把这厉鬼制伏了,对付张来福,易如反掌!
在乔建义已知的情报里,张来福所掌握的各门手艺中,没有养鬼的手段。
但他门外还有一个同夥,会用天师的手段,这个同夥明显就是黄招财,是他弄来一个厉鬼帮张来福护身。
难怪屋子里这麽多机关都打不中张来福,难怪他身边的物件,都这麽尽心尽力帮他招架抵挡。
原来还有一个看不见的厉鬼帮着张来福作战,他身边那些奇怪的物件,都是那名厉鬼在帮他操控。
遇到厉鬼该怎麽对付?
乔建义还真有办法。
厉鬼怕纯阳之气,乔建义有纯阳之物。
只是张来福现在站在正厅的东南角,纯阳之物在这个位置不好施展。
乔建义想着该怎麽把张来福引到正厅中央,他想用机关逼着张来福离开东南角,却发现东南角的机关基本用光了。
乔建义思索片刻,又心生一计。
他想卖个假破绽引张来福过来追击。
可转念一想,如果自己这假破绽卖不好,就有可能卖成了真破绽,一旦出了真破绽,就有可能被张来福追击致死了。
乔建义正当两难,地面上突然跃起两条铁丝,一条刺向胸口,一条刺向咽喉。
胸口那一条不用躲,乔建义身上有护心镜,肯定能把这条铁丝拦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