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千上万的百姓走出了家门。
有白发苍苍的老汉,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上放着两桶柴油;有裹着小脚的大娘,挑着扁担,筐里装着刚烙好的大饼和手榴弹箱;有十几岁的半大小子,牵着家里的那头瘦驴,驴背上驮着沉重的炮弹。
一条条小路,汇聚成大路。
一个人,变成了一百人,一千人,一万人。
从高空看下去,那不是一条队伍,那是一条由无数火把和手电筒组成的、在雪原上蜿蜒流动的长龙。
这不仅是“百万推车大军”,这是中华民族的脊梁。
……
“都把灯灭了!灭了!”
队伍最前面,赵刚嘶哑着嗓子大喊。
“前面就是封锁区了!鬼子的飞机在头上盯着呢!不能有光!”
一盏盏灯火熄灭了。
世界重归黑暗。
但这并没有让队伍停下。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在这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几十万百姓就像是一群沉默的工蚁,凭着对脚下这片土地的熟悉,凭着那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挪动。
独轮车的轴承因为寒冷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老乡们就用棉袄里的棉花蘸着唾沫给它润滑。
鞋跑丢了,就光着脚在雪地里走。脚冻裂了,流出的血把雪地染红,后面的人踩着血印子继续走。
“嗡嗡嗡……”
天空中传来了飞机引擎的轰鸣声。
那是日军的夜间巡逻机。他们像秃鹫一样盘旋,寻找着地面的任何一点动静。
突然。
“嗖——啪!”
一颗照明弹在车队上空炸开。
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大地。那条蜿蜒数公里的“人龙”,彻底暴露在日军的视野中。
“那是什么?”日军飞行员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黑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蚂蚁?不……是人!全是人!”
“他们在运物资!炸死他们!扫射!”
哒哒哒哒哒!
机翼下的机枪喷出了火舌。子弹像暴雨一样泼洒在人群中。
“快跑!散开!散开!”
民兵队长们大声呼喊。
但没有人散开。
因为路只有这一条。两边是深沟,散开了车就推不上来了。
“我不跑!这桶油是给坦克喝的!不能洒了!”
一个老汉,看着俯冲下来的飞机,竟然没有躲。他猛地扑在独轮车上的油桶上,用自己那干瘦的身体,死死护住了那桶宝贵的柴油。
“噗噗噗!”
子弹击穿了他的后背。棉衣里的棉花和鲜血一起飞溅出来。
老汉身子一软,趴在油桶上不动了。但他的手,到死都紧紧抓着车把,没有松开。
“爹!!!”
后面推车的年轻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但他没有停下来哭丧。他抹了一把眼泪,推开父亲的尸体,咬着牙,接过了车把。
“驾!”
他推着染血的油桶,推着父亲没走完的路,继续向前。
这就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他们平时温顺如羊,但在这一刻,他们比狼还要狠,比铁还要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