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应龙湾。
时值腊月,山中本该积雪盈尺,寒风砭骨,可这一日却怪得很,竟热得如同暮春。
但见山道两旁,那本不该此时开放的野梅,竟有三三两两绽了花苞,白蒙蒙的,在暖融融的日头底下,透着一股子不合时宜的妖冶。
山道之上,此时正有一人缓缓而行。
这人是个老儒生模样,约莫六十余岁年纪,生得清癯瘦削,面容古雅。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儒巾,身上穿着件半旧的青绸道袍,虽是粗布料子,却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连一个褶儿也无。
再看那一头鬓发,虽已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乌木簪子绾得齐齐整整,在日光下闪着银丝般的光泽。
行走之间,步履稳当,不疾不徐,自有一股子从容不迫的气度,倒像是闲庭信步,而非跋涉山路。
这老儒生左手提着一只褐釉酒坛,坛口用黄泥封着,隐隐透出一股醇厚的酒香。右手负在身后,五指轻轻捻动,似在盘算什么,又似在默诵什么。
一双眼睛虽不大,却极有神,此刻正望着山腰处,目光深邃,不见喜怒,只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沧桑。
此人非别个,正是那搅动天下风云、被世人称作“妖儒”的秦三甲。
秦三甲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沿着青石铺就的山道,缓缓向上。山道两旁,野草丛生,乱石嶙峋,偶有几株老梅,虬枝盘错,却都静悄悄的,不见花开。
越往上走,那暖意便越发明显,竟有些熏熏然的感觉,仿佛不是腊月,倒是清明时节。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此处是一处山腰,周围白梅丛丛,面水立一孤坟,坟头不大,青石为基,黄土为堆,四周用条石围了一圈。
坟前立着一通石碑,碑上字迹斑驳,依稀可辨“齐王”二字。石碑前头,摆着几个石制的香炉、烛台,却都已空空如也,落满了灰尘。
坟茔四周,种着数十株白梅,此时竟有半数开了花,疏疏落落的,白茫茫一片,在暖阳下泛着清冷的光。
那花瓣薄如蝉翼,莹白如玉,偶有微风吹过,便簌簌落下几片,飘飘摇摇,落在坟头,落在碑上,落在那老儒生的肩头。
秦三甲在坟前站定,负手而立,望着那斑驳的墓碑,久久不语。
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山风暖融融地吹着,那白梅花瓣一片一片,静静地飘落。四下里静得出奇,连鸟雀之声也无,只有远处山谷里,隐隐传来应龙湾的流水声,潺潺湲湲,如泣如诉。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三甲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极轻,极淡,仿佛只是风过梅梢,可细细听去,却又透着说不尽的怅惘与萧索。
“痴儿!”他低声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在这寂静的山坳里,幽幽回荡。
“这便是你要做仁君的下场!”
说着,秦三甲俯下身去,将那褐釉酒坛放在碑前,又伸手拂去碑上的落梅与灰尘。
拂拭干净,他才缓缓揭开坛口的泥封,登时,一股浓郁的酒香便扑鼻而来,醇厚绵长,在这梅林间幽幽飘散。
秦三甲抱起酒坛,微微倾斜,将那清亮的酒液,缓缓洒在墓碑之前。
酒液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滋滋”的轻响,渗入石缝,渗入泥土,洇湿了一片。
那酒香便愈发浓郁,混着梅花的清芬,合成一股奇异的气息,在山坳间萦绕不散。
洒罢半坛,秦三甲将酒坛放在一旁,自己却挨着墓碑,缓缓坐了下来。
他也不嫌那石地凉,也不嫌那泥土脏,就那么盘腿而坐,背倚着冰冷的石碑,仿佛靠着故人的肩膀。
坐定之后,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物件来,却是一个紫檀木的棋盒,盒子不大,却雕工精细,盒盖上刻着几竿修竹,竹下有一老者,正与一童子对弈。
秦三甲将棋盒放在膝上,打开盒盖,棋子黑如鸦羽,白如凝脂,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是传世之物,不知陪伴了他多少岁月。
他取出黑子,却不急着落,而是俯下身去,用那黑子,一下一下,在碑前的石板上画了起来。
那石板本是斑驳,被他用棋子划出一道一道的浅痕,横十九道,竖十九道,不多时,便画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棋盘。
那棋盘线条笔直,间距均匀,可见画这棋盘的人,于这纵横十九道上下过多少苦功。
画好棋盘,秦三甲便从棋盒中拈出黑子,一枚一枚,依次摆在棋盘之上。他摆得极慢,极认真,每一枚棋子落下,都要沉吟片刻,仿佛不是在摆棋,而是在回忆什么。
那黑白棋子,交错落下,渐渐在棋盘上形成两条巨龙,一条黑,一条白,盘踞纠缠,杀气腾腾,正是当年他与李泌那局未分胜负的“真龙棋局”。
摆到最后几枚时,秦三甲的手忽然顿住。
他拈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空,目光却越过棋盘,落在那斑驳的墓碑上。日光透过梅枝,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明明暗暗的,看不清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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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你我师徒对弈,”秦三甲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似在自语,“在这南山之巅,下得这真龙棋局,直下了三天三夜,杀得天昏地暗,最终两败俱伤,未分胜负。”
他顿了顿,拈着棋子的手指微微颤抖。
“今日为师再摆下这局,咱们……定个胜负如何?”
话音落下,山中一片寂静。
只有那应龙湾的流水声,隐隐约约,如同回应。
秦三甲便不再言语,将那最后一枚黑子,轻轻放入棋盘。
然后,他又拈起一枚白子,放入另一个位置。
如此往复,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那棋盘之上,便已密密麻麻,摆满了棋子。黑白两条巨龙,纠缠厮杀,互相吞噬,盘面上处处是劫,处处是争,竟是个不死不休之局。
秦三甲看着这盘棋,看了许久,又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锡酒壶,拔开塞子,仰头饮了一口。
那酒是江南的芦稷烧,烈得很,入喉如刀,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咂了咂嘴,又低头看着棋盘。
“天下本不该如此。”秦三甲喃喃道,声音含糊不清,像是说给地下的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也本不该死。”
他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轻轻转动,那黑子在日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我本不该管。”
他又饮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濡湿了花白的胡须,他也顾不得擦。
“他不该……如此欺人。”
那个“他”字,咬得极重,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也不知是说那远在金陵的梁王杨文和,还是说早已身在黄泉的先帝李乾元。
这般说着,他右手拈着黑子,便要往棋盘上落去。
可那手刚伸出一半,忽然间,背后传来一声苍老的笑声,在这寂静的山坳里,显得格外突兀。
“秦公好兴致呀!”
秦三甲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收了回来,拈着棋子,缓缓转过头去。
只见山道那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此人生得甚是矮胖,五短身材,却挺着一个圆滚滚的肚子。身上穿着件石青色的道袍,料子倒是极好的云锦,可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有几分臃肿。
再看那张脸,更是奇特,颔下生着一个极大的肉瘿,足有婴儿拳头大小,垂在脖颈之间,随着他说话,一颤一颤的,颇为骇人。
正是当朝右相,王钦若。
他虽是当朝宰辅,此刻却只带了一个小童,独自上山。那小童远远地站在山道口,不敢靠近。王钦若自己则负着手,一步一步,缓缓向坟前走来。那步履也是稳稳当当的,面上带着淡淡的笑,一双眼睛却深邃如潭,看不出丝毫喜怒。
秦三甲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也不起身,只是伸手指了指对面的空地,淡淡道:“你来的正好,我正缺一破局者!”
王钦若走到近前,低头看了看那棋盘,又看了看那倚碑而坐的秦三甲,目光闪了闪,随即一撩袍角,缓缓在对面坐了下来。
他这一坐,那腹部的肥肉便堆了起来,整个人更显臃肿。可那双眼睛,却越发深邃,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坐定之后,王钦若的目光便落在了那棋盘之上,只一扫,瞳孔便微微一缩。
“双龙鏖战,其血玄黄。”他轻声念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两败俱伤之局呀!”
秦三甲看着他,嗤笑一声,伸手将面前的黑子往前一推:“真龙棋局,胜者便是真龙,天下共主。这棋,本该如此!”
说罢,再不看他,自顾自地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一角。
“啪!”
那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山坳里,格外清晰。
王钦若看着那落下的黑子,沉默半晌,终于也伸出手去,从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
他的手指短而粗,却出奇的稳,拈着那白玉般的棋子,端详了片刻,便也轻轻落下。
“啪!”
白子落下,正应了黑子的攻势。
两人就这么对坐弈棋,谁也不说话,只有棋子落盘的脆响,一下一下,在山坳间回荡。
那暖融融的日光,透过梅枝,洒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纠缠在一起,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钦若忽然开口,声音淡淡,仿佛闲谈一般:“秦公隐居多年,为何于此时出山?”
秦三甲正要落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嗤笑一声,抬起头来,斜睨着他:“你现在才问我这个问题,不觉得太晚了吗?”
王钦若也抬起头,目光与他相接,面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不疾不徐道:“不晚。”
说着,又落下一子,这才继续道:“秦公助我登相,你我之间,便有了信任之基。有了这信任,自然要问些更本质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