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
脸颊瘦削,下颌的胡茬也顾不上修剪,显得有些杂乱。
他是整个北祁对抗妖族入侵的最高负责人,要统筹全局,调配资源,应对妖族在整个离江防线发起的各种攻势。
巨大的压力和责任,如同无形的山峦,压得周小爷几乎喘不过气。
而仗打到这个份上,周晚对双方实力也有了清晰认知。
而这认知背后,是一个冰冷残酷的答案。
这场战争,北祁,或者说人族,恐怕赢不了。
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而是基于血淋淋的现实得出的判断。
论单兵作战能力,三四经过训练的士兵,才能勉强与一个妖族抗衡。
而妖族,许多种族天生就拥有强大的肉体力量和战斗本能,几乎可以说是全民皆兵。
稍加驱策便能投入战场,形成恐怖的战斗力。
这段时间的战斗已经无数次证明了这一点,妖族部队的补充速度,远远超过了北祁训练新兵的速度。
后勤方面,北祁虽然组织能力更强,物资储备相对丰富,但战争对国力的消耗是惊人的。
而妖族呢?
他们根本不在意后勤的精细度,可以就地取材,甚至以战养战。
离江两岸,如今尸横遍野,对某些妖族来说,这本身就是一种“补给”。
而最致命的是兵源。
北祁的人口是有限的,适龄能够征召入伍的青壮更是有一个明确的上限。
每战死一个士兵,北祁的力量就削弱一分。
而妖族,他们的兵源补给就是一个无底洞,从大街上抓来一个扔到战场上就是凶猛悍将。
如此消耗下去,北祁只会越来越弱,越来越被动。
而这还仅仅是离江正面战场的困境。
还有另一个巨大的隐患,如同一柄利剑,悬在所有人的头顶——龙尾山!
南昭军队凭借龙尾山天险,还能挡住妖族精锐之师多久?
一旦龙尾山失守,那妖族精锐便可毫无阻碍地西行,与离江正面的妖族主力形成夹击之势。
到那时,北祁本就岌岌可危的防线将会在瞬间崩溃!
想着,周晚的思绪飘向了远方,飘向了很久之前。
万年前,人族之所以能在类似的大战中获胜,是因为那位天地间唯一的圣人横空出世。
以无上伟力征服幽泉,震慑妖族,为人族赢得了喘息之机。
可如今呢?
圣人?
人族哪里还有圣人?
不仅没有,妖族那边却存在着一位超越了真武境界的恐怖存在!
虽然无法确定他是否就是传说中的从圣境,但其实力,绝对在真武之上!
一旦他亲自出手,这离江防线,这北祁大军,有谁能挡?
还有无相生!
这个与易年有着深仇大恨,同样站在修行巅峰的强者。
虽然许久未曾现身,但周晚有着强烈的预感,他快要回来了。
以无相生的性格和野心,他绝不会错过这场决定大陆命运的盛宴。
而他一旦出现,必然会是站在北祁的对立面。
强敌环伺,底蕴将尽。
周晚缓缓闭上眼睛,用力揉着刺痛的太阳穴。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江水,将他淹没。
易年,你到底在哪里?
如果你在,或许…
或许还能有办法吧?
至少,你不会让七夏独自承受如此巨大的压力,不会让小爷一个人面对这令人绝望的局势。
你快回来啊…
正想着,中军大帐的帘布被一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掀开。
一道沉稳如山的身影走了进来,铠甲上沾染着尚未干涸的血迹,正是周信。
这位北祁的元帅,如今的脸上也刻满了疲惫的沟壑。
眼神虽依旧锐利,却难掩连日血战带来的沉重。
进帐,目光便落在了周晚身上。
看着那张继承了妻子英气,此刻却写满了憔悴与焦虑的年轻脸庞。
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到周晚身边。
伸出那只曾挥舞帅旗号令千军万马的大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爹…”
周晚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想要说些什么。
周信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言。
有些时候,语言是多余的。
战争剥去所有华丽的辞藻与复杂的谋略,最终剩下的往往是最朴实无华,也最残酷无情的道理。
打得过,就赢。
打不过,就输。
实力,是决定胜负的唯一标准。
而眼下,北祁面临的正是“打不过”的绝境。
看着儿子眼中那无法掩饰的苦涩与那强撑起来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中涌起难言的心疼与酸楚。
知道儿子肩上扛着多么沉重的担子,也知道他已经在竭尽全力,甚至透支着自己。
可作为父亲,作为同样身处这旋涡中心的统帅,他无法给出任何有效的安慰或承诺。
这无声的拍肩是理解,是支持,是父子二人在这绝境中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共同承担。
周晚感受着父亲掌心传来的粗糙触感,心头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微微松动了一丝。
而整个北祁,似乎所有人都在做着同一件事。
等,等着那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归来的少年,等那个或许能再次创造奇迹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