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剑十一此时没心思管那些,目光落在了白笙箫身上。
原本胜雪的白衣,此刻却沾染了斑驳的血迹与沙尘,变得污浊不堪。
长发不再一丝不苟,几缕散乱地垂落在额前,被汗水与血污黏在一起。
身姿依旧挺拔,却不再是往日那种潇洒不羁的挺拔。
而是一种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充满了毁灭的僵硬。
周身,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血色雾气缭绕不散。
隐隐约约间,仿佛能听到无数冤魂在那血气中哀嚎。
微低着头,仿佛在凝视着脚下那片不断流动的沙地。
剑十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揪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那曾经风流倜傥,笑谈间令群魔俯首的圣山白面修罗。
是一举一动都透着优雅与自信,仿佛世间万事皆在掌握的圣山巨头。
是那个教导他“剑者,宁折不弯,当持心中正气,荡尽天下邪祟”的师父!
如今…
站在那里,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一尊从血海地狱中爬出的魔神。
然而,就在这滔天的魔气与血色之中,剑十一感觉到了一种与众不同的东西。
那不是毁灭欲望,也不是嗜血疯狂。
那是思念。
一种浓郁到极致,几乎凝成实质,却又因无法触及而扭曲变质,最终与心魔融为一体的刻骨思念!
这思念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白笙箫,也缠绕着这片诡异的沙地。
他似乎能“看”到师父那被魔气充斥的心海中反复回荡着一个身影,一个名字,一段永远无法挽回的过去。
刹那间,所有的线索在剑十一的脑海中串联起来!
立阳城外,师父感应到某种气息后的骤然色变与不顾一切的离去…
万里南下,穿越南昭直入南屿,目标明确地奔赴这片传说中的绝地…
还有此刻,这萦绕不散的悲恸与思念…
剑十一终于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师父最重要的东西,真的丢在了这里。
而自己能做什么?
劝?
如何劝?
拿什么去劝?
告诉师父人死不能复生?
告诉他为了天下苍生要振作?
告诉他帝江前辈绝不希望看到他如今这般模样?
这些话语,在此刻这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执念面前,是何等的苍白,何等的无力!
剑十一扪心自问,若换做是自己,若此刻埋骨于此,与自己阴阳两隔的是桐桐…
那个他愿用生命去守护,笑起来眼睛像月牙儿一样的姑娘…
想到这里,剑十一的心脏猛地一阵抽搐,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与刺痛瞬间攫住了他。
他甚至不敢去深想那种可能性。
仅仅是假设,便已让他感到窒息般的绝望。
若真如此,自己会如何?
恐怕…
也会疯吧。
像师父一样,被无尽的痛苦与思念吞噬。
沉沦魔道,毁天灭地,只求能再见她一面。
或者…
让这整个世界为她陪葬!
将心比心,剑十一彻底理解了师父此刻的状态。
那不是简单的走火入魔,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光之后,灵魂的彻底崩塌与燃烧。
他无法劝解。
因为任何语言都无法填补那失去挚爱后留下的贯穿灵魂巨大空洞。
他也不能强行带走师父。
那么,能做什么?
下一刻,剑十一缓缓地在那滚烫的沙地上坐了下来。
动作很轻,没有激起多少沙尘。
收敛了周身所有的剑意与气息,如同化作了一块沙漠中普通的岩石。
他能做的,只有陪伴。
只有等待。
像很多年前那个雪夜,师父默默陪着他一样。
此刻,他也要在这里,陪着师父。
等待着他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清醒…
或者等待着他与这心魔,与这片埋葬了他挚爱的沙漠最终做出一个了断…
这是无奈的选择,也是深沉的守护。
他知道,师父此刻并非完全感知不到外界。
他那被魔气侵蚀的灵识深处,或许能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这份陪伴或许无法驱散魔障,但至少能让师父知道,他不是孤身一人。
在这片连接两界的死亡沙漠中,在这酷热与风沙的肆虐下,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一边,是入魔已深、沉沦于无尽痛苦与思念中的昔日修罗。
一边,是静默守护、心怀无尽担忧与悲悯的年轻剑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