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9章 万良镇(1 / 2)

1985年4月下旬。

吉林抚松县,八十年代几乎村村种参,是计划经济年代官方收参的主渠道。

而归属抚松县管辖的万良镇,参地最密。

政策放开后允许参农自行摆摊出售人参,此地十里八乡参农便自发在镇子边上的河滩,土路两边聚集成一个露天大集。

万良露天参集。

没有围墙,没有固定的棚厅,就是处地摊集市。

但这里货源足,地理位置好,人参加工配套完善,慢慢的这里就成了目前长白山区最出名,货量最大的红参民间集散地。

全国各地收干红参的倒爷,扎堆儿过来收货。

其它几个人参出名的地方,比如延边延吉,距离关内更远,还要办理边境手续,这些麻烦其实还不是关键,最主要是那里更出名的是野山参和林下参。

而其它地方,不是中转贸易属性强,就是整体出货量偏小,加工工艺不配套,全都不如万良这里省心。

八十年代只要是倒腾红参的,没人不知道万良的名头。

长白山腹地的黑腐土养出来的园参,晒制后色泽红润,药性足。凡是这年头南下关内,远销口岸的干红参,十有八九都是从万良大集流出去的。

“干透的六年长白山红参,错过再等一年!”

“特级大条参,一级干货,统货都有!”

“参尾小货便宜卖了啊!”

天光刚亮,万良露天参集已经人声鼎沸。

红参,一年有三波行情。

第一波是深秋起参,是全年货量最大最杂的一波。第二波是腊月年前,干参彻底干透定型,是全年出货最猛,价格最高的一波。而眼下便是第三波,全年的最后一波尾货。

虽然是尾货,可红参经过一整个冬天后全部彻底干透,糖分锁死,现在的货品质最稳,成色最匀。

之所以是尾,是因为马上入夏,雨水多,空气返潮,干红参容易发霉变质,参市也就歇了,再开启要等深秋时新参下山。

有存货的参农着急出售,万良镇的河滩空地上,土路两旁,密密麻麻全是来卖参的参农们,铺的竹篾席,搭的木架子摊位,入目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红参。

过来的倒爷们着急赚钱,集市里来往的拿货贩子络绎不绝,挑货拣货,谈价称重,吆喝和争吵声不断。

“孙叔,走慢点!”

人群里,王二奎扛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郑春生则扛着一摞空麻袋。

两人去年在蒙阴狠狠赚了一笔,过完年收到电报后得知又有高工资可拿,王二奎不用说直接回电应下差事。

郑春生更绝,收到信儿后直接拎着两包点心,跟着郑叔一起登门去把婚期往后推到了七月份。

女方没有意见,一个月一百的工资,完事最后还有大红包,这种好事怎么可以错过?

然后哥俩打包好行李,乐呵呵坐上火车跟着来到地处大东北的万良,跟收兔毛时一样干些搬搬抬抬和看仓库的活儿。

“马师傅,孙师傅,瞅瞅我家的这批货,压箱底的六年参,晒透了。”

一位老参农看到熟人,忙出声打招呼。

万良这边的园参是三倒三,即播种三年,移栽后再养三年,合计六年起挖,市面上大批量走货的干红参都是六年参。

不是说没有四年,五年的参,是年头不够的话,参的个头小,卖不上价,甭管是国营还是倒爷全都不爱收这种参,不到万不得已参农也不会提前挖。

“马师傅,您给瞧瞧。”

蛐蛐孙闻声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身边跟着的一位五十多岁的东北老汉。

老汉姓马,名叫马老根,是专门花钱请来的验参行家,当地有名气的参把式。

马老根半辈子摸人参,上手一捏、一闻、一掰,人参是否足年,有没有藏着水分,心里立马有数。

二月份时,李向东一行人跑到万良打通门路,在万良日常收货的活儿,便全都托付给了蛐蛐孙和马老根。

“货可以。”

马老根上过手后点点头。

眼前的摊位不是混统货,人参的大小好坏,已经精细分拣出来等级,接下来的谈价便不用他参与。

蛐蛐孙笑着掏烟递给摊主一根,“老哥,说说价吧。”

摊主接过烟夹耳朵上,“大条四十,一等三十五,二等三十,三等二十六。”

干红参根据品质,分四级。

特级的大条红参,标准是六年足龄,参体粗壮饱满,枣红油亮,无空心,无生心,无黄皮,无疤痕虫蛀,芦头完整,须根齐全。

这个等级的参主要是用来送礼,属于高档货。

下面的一二三等红参则是光支参,所谓的光支就是须子已经剪掉,只留主根的人参。

干参须易断,铁路长途转运反复装卸,一路颠簸很容易掉须。

而且广州那边收干红参大多是用来切片入药,只用参的主根。

红参加工时提前剪下来参须,单独烘干售卖,参农可以多一份收益,倒爷们也乐的如此,减少路上的损耗就是省钱,渐渐的买卖双方之间,便有了这个心照不宣的默契。

“大条三十八,一等三十二,二等二十八,三等二十。”

蛐蛐孙已经收了小三个月的红参,清楚知道现在万良这边的收购行情。

摊位上的货不错,他没往狠了压价,直接报出目前干红参每个等级正常收购的价格。

“孙师傅,咱们不是第一次交易,这批货可都是好货,也是我家最后一批尾货,您给的价是不是低了点?”

“老哥,你也说了咱们不是第一回,我给的价如何,你心里清楚。价格还是我刚报的那个数,你要答应,今天清了你的摊儿,等秋天新参下来,你家的好货我还包圆,这不比你零零散散的卖要稳当?”

蛐蛐孙价格给的公道,摊主短暂思考过后点头。

“二奎,春生,过秤!”

“好嘞孙叔!”

到了王二奎和郑春生出力的时候,两人配合着开始过秤。

先称一二三等级的光支参,没有参须的人参塞进麻袋里就行,不怕互相磕碰。

但特级的不行,带着须子就不能一股脑往麻袋里塞。

王二奎一路扛着的俩麻袋里,就是专门用来装特级人参的木箱,一口箱子里可以装十几支裹好纸的人参。

时间不是很久,钱货两讫。

“春生,你留下来看着货,等会儿收购了数儿,咱们再一起运出去装车。”

“好嘞孙叔,俺哪也不去就在这儿等着你们招呼。”

单独留下郑春生,蛐蛐孙一行三人继续。

走出去十几米远,马老根在一处摊位前停下脚步,伸手抓起一把红参,挨个看颜色,再捏参身硬不硬,随后又掰断一根,盯着断面看了片刻,又凑近闻了闻。

万良露天参集,有很多摊位卖混统货,这种非常需要眼力,不然等人参运回去后分拣完,总账一算整不好就会是高价收货,吃没眼力的闷亏。

“你家的这批统货是捂干的,不是晒干的。”

该挑的刺挑完,马老根报价道:“二十五一斤卖不卖?”

摊主的眉头紧皱,“市面上统货都二十八,你这价压得也太狠了!”

“二十八给不了,里面掺了多少嫩参,你自己心里有数。”

嫩参,就是不满六年的人参。

马老根的语气不紧不慢,“真要是那种无瑕疵的大条参,别说二十八,三十八一斤都行。就二十五,我们全要了,也省得你在集上耗一整天。”

蛐蛐孙跟着搭腔,“兄弟,嫩参多了价格就是上不去,想卖高价,下回别往里掺。”

摊主犹豫一阵,最后咬咬牙,“行,二十五就二十五!卖给你们!”

马老根脸上的表情依旧,看不出来高兴还是不高兴,他拍拍手,招呼来王二奎,“过秤吧。”

因为是混统货,王二奎直接上手往麻袋里装,蛐蛐孙在一旁帮忙,两人装好一袋称一袋。

等摊位上的货全部过秤,蛐蛐孙给完钱,正在记账的时候,李向东三人出现在视线内。

“这儿!”

手里的笔夹耳朵上,蛐蛐孙招招手。

之前在电报里通过气的原因,他对李向东和阿哲的到来不惊讶,他惊讶的是看到了侯三。

“你小子怎么也跟着过来了?”

“来看看热闹,顺便收几支老山参。”

侯三已经调去车队坐办公室,这次能过来也是因为带着任务。

如果单纯是来开眼界,刘二蛋那一关都过不去。

“东哥,侯哥…”

王二奎笑着打招呼。

双方简单寒暄客套过后,李向东问道:“马师傅,今天能收足我们要的数儿吗?”

“一二三等没问题,大条要看运气。”

马老根实事求是,没办法保证的事情,不会随意应承。

李向东笑着点点头,“辛苦您了,质量上有您把关,咱们之前走的货卖价都不错。”

马老根咧嘴笑了笑,“应该的。”

“那您和孙叔继续收货,我们把这些人参送到车上去,二奎,车停在哪儿知道吧?”

“知道!就停在集市外边,俺走在前面带路。”

王二奎把没用到的空麻袋交给蛐蛐孙和马老根,一手抱起一条装满人参的麻袋开路。

李向东三人也各自上手一人扛起一条,紧紧跟在后面往集市外走。

四人穿过人流来到集市外围的土路上,最后在停着的一辆CA10老解放旁停下。

这是提前跟国营运输队定好的车,按天按趟结算运费。

万良镇几十公里外有座名叫仙人桥的火车站,存储和分拣人参的仓库租借在那里。

到手的人参分拣好,排上车皮后就会在仙人桥装车,那里可没有直达京城的车次,需要先转去浑江站,再由浑江转通化,最后从通化至京城。

反正就是一顿折腾。

这个年代没点野路子,家里没点背景,想干倒爷都干不明白。

就以仙人桥到京城之间的转车为例,有些人货到了就有车皮,有些人可能就要等上一个月。

“东哥,春生那还有六麻袋。”

“侯三,你在这儿等着,我们仨再跑一趟。”

跑一趟把郑春生看着的货再送上车,还是留下郑春生看守货物,李向东一行四人回到集市里去找蛐蛐孙和马老根。

侯三的眼睛来回扫着集市,“人真多,比二月份咱们来打通关系那回可要热闹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