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正好触碰到西边的沙丘脊线,光线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把整个河谷照得像一口被烧红的铁锅。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战术服被汗水浸透后又烤干了,盐分在布料表面结出一层白色的痕迹,摸上去像细砂纸。
他走到车旁边,从后备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三分之一,然后把剩下的倒在自己头上。
水流过额头,淌进眼睛里,蛰得有些疼,但他没有闭眼。
他甩了甩头,水珠在橘红色的光线中飞散,像一小串被打碎的琥珀。
其他人也陆续醒了。“幽灵”第一个站起来,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把SAR 21重新组装好,拉动枪栓检查膛室,然后插上一个装满的弹匣,把枪背在身后。
他走到河谷岸壁下面,仰头看了看天空。沙尘比白天薄了一些,能看到几颗最亮的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
“毒蛇”靠在车身上,把折叠刀在手里转了几圈,然后插回腿侧的刀鞘里。他的金发被汗水打成了深黄色,贴在额头上,他用手指往后拢了拢,露出整张脸。
脸上的伪装油彩已经被汗水冲掉了一半,颧骨和下巴露出原本的肤色,看起来像是两张不同的脸拼在一起。
“巫师”从地上捡起那根烟,看了一眼,放回耳朵上。他走到河谷岸壁下面,蹲下来,用手抓起一把沙土,让沙土从指缝间慢慢漏下去。他看着沙土落地的方向,看着风把它们吹散的轨迹。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林锐身边。
“北风。”他说。“三到四级。今晚不会变。”
林锐点了点头。“能见度?”
“沙尘比白天薄。月亮下半夜出来,上半夜会比较暗。能见度大概两百米。两百米以外,什么都看不见。”
“够了。”林锐说。
“香肠”从车底下爬出来,身体在沙地上蹭了一层红褐色的粉末。他拍打着衣服,粉末在橘红色的光线中飞扬,像一团燃烧的烟雾。
他走到后备箱前面,打开C4炸药的箱子,又检查了一遍。每一块炸药都用防水布包裹着,雷管单独放在一个防静电的盒子里。他把箱子盖上,扣好锁扣,拍了拍箱子盖,像在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艾瑞克”从车顶上爬下来,把狙击步枪背在身后,走到林锐面前。
“北面的沙丘地带,我在白天观察了一下。从我们的位置到第一道沙梁,大约三公里。
沙梁的高度在十五到二十米之间,坡度大概三十度。翻过第一道沙梁之后,后面是一连串的纵向沙丘,南北走向,间隔大约五百到八百米。
沙丘之间的谷地是硬沙地,走起来会快一些,但完全暴露。沙丘的脊线是唯一有掩护的地方,但走在脊线上会把自己变成剪影。”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我建议走谷地。虽然暴露,但速度更快。暴露的时间短,比在脊线上慢吞吞地走更安全。”
林锐想了想。“如果有人在高处观察呢?”
“艾瑞克”把眼镜戴回去。“如果有人在高处观察,我们在谷地里就是一堆移动的阴影,和沙丘的影子混在一起,很难分辨。但如果我们在脊线上——那就不同了。脊线上的天空比地面亮,人的轮廓会很清晰。”
“走谷地。”林锐说。“你在前面,负责观察和导航。每隔五百米,停下来确认一次方位。”
“艾瑞克”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装备。
林锐走到车头前面,面对着所有人。橘红色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伪装油彩照成了一种奇怪的、像干涸的血迹一样的颜色。
“检查装备。十分钟后出发。”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检查武器,调整背包,系紧鞋带,把水壶装满,把弹药塞进战术背心的口袋里。
动作很快,很熟练,没有多余的声音。只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尼龙搭扣被撕开的撕裂声、靴子踩在沙地上的沙沙声。
将岸站在车旁边,看着他们。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手指触摸着约翰逊那张名片的边缘。
名片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了,边角卷起来,纸张的纤维在指尖下有轻微的粗糙感。他的右眼在墨镜后面看着林锐,看着O2小队的六个人,看着他们在橘红色光线中忙碌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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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锐走到他面前。
“你留在车上。”林锐说。“四十八小时。如果四十八小时后我们没有回来,你就开车回拉各斯。”
将岸看着他。“老大——”
“这是命令。”林锐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重量。“你是精算师。你应该知道,如果O2小队都回不来,多你一个人也没有用。你在外面,比在里面更有价值。”
将岸沉默了几秒。他的右眼在墨镜后面看着林锐的脸,看着那双黑得像炭的眼睛。他的左眼看着别的什么,也许什么也看不见。
“好。”他说。
林锐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到车队前面,面对着那六个人。
“出发。”
七个人从河谷里翻出来,消失在夜色中。
艾瑞克走在最前面,狙击步枪横在胸前,枪托抵着右肩, muzzle指向地面。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谷地最硬实的沙面上,靴底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走路的姿势和其他人不一样——不是士兵的沉稳,而是一种猎人的轻盈,每一步都在试探地面的承重能力,随时准备改变方向。他的金发在黑暗中变成了一种暗淡的灰色,和沙漠的颜色融为一体。
幽灵跟在他身后十米处,SAR 21抵在肩上,消音器指向正前方。他的眼睛在夜视仪后面不断地扫视着左右两侧的沙丘脊线,枪口随着目光移动,像是在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黑暗中画线。
毒蛇走在幽灵右侧五米处,G36的枪口指向右侧的沙丘。他的步伐比幽灵快一些,步子也大一些,但他每一步落地的时候都会把脚尖微微内收,减少靴底和沙面的接触面积,让声音更轻。那是外籍军团在撒哈拉学到的技巧。
巫师走在队伍中央,手里什么也没拿。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叼着那根没有点燃的烟。
他的步伐看起来最随意,像是在沙漠里散步的老人。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动,从左侧的沙丘脊线扫到右侧的沙丘脊线,又从右侧扫回左侧。他在听风的声音。
风从北边吹过来,三到四级,在沙丘的脊线上形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像一架巨大的、看不见的飞机在头顶盘旋。
在那嗡嗡声的下面,还有别的声音——沙粒从沙丘顶部滑落的沙沙声,远处某块岩石在温差中裂开发出的咔嚓声,还有某种更微弱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他停下来。
队伍也停了下来。没有人问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原地蹲下,枪口指向各自负责的方向,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每一个阴影。